JAMA 總結 2025 醫療 AI|被遺忘的瓣膜、隱藏的身心科疾病、臨床試驗參與者

2024–2025 年醫療 AI 從概念驗證進入實質產出期,JAMA 系列研究顯示預測性 AI 使用者更易採用生成式 AI(馬太效應)、LLM 能高效產出出院病摘但存在幻覺風險、深度學習可精準偵測三尖瓣逆流與預測思覺失調症、RAG 技術使臨床試驗招募效率翻倍,衝擊傳統 CRO。

JAMA 總結 2025 醫療 AI|被遺忘的瓣膜、隱藏的身心科疾病、臨床試驗參與者

聽診器後的下一次革命

如果說 1816 年 Laennec 發明聽診器讓醫師得以「聽見」體內的聲音,開啟了理學檢查的現代化;那麼 2024 年至 2025 年間,人工智慧與電子病歷的深度整合,則是讓我們得以「看見」數據背後的病理邏輯與隱形趨勢,我們不再只是討論 AI 能否通過醫師國考這種用來博眼球的新聞標題,而是開始探究 AI 如何重塑醫院的行政流程?如何預測我們看不見的敗血症風險?如何從雜亂無章的護理紀錄中抓出思覺失調症的早期徵兆?以及最重要的,這一切將如何改變「醫療」這門生意的本質?

近期《美國醫學會期刊》(JAMA)及其子刊(JAMA Network Open, JAMA Internal Medicine, JAMA Psychiatry, JAMA Cardiology)發表一系列關於醫療 AI 的 Real-world Data 臨床驗證,我們以這些文獻為經、全球與台灣的產業現況為緯,來拆解 Generative AI 與 Predictive AI 的交互作用、醫療軟體巨頭 Epic Systems 的護城河策略、歐盟的監管反擊,以及台灣在健保資料庫與硬體優勢下,如何在這場賽局中找到定位。

醫療 AI 的採用路徑與馬太效應

在討論 AI 有多神奇之前,我們必須先看「誰在用」以及「怎麼用」,如唐鳳所言,技術的擴散從來不是均勻的,在醫療領域更是如此;JAMA Network Open 在 2025 年發表的一篇由 Jordan Everson 博士進行的研究,為我們揭示 Path Dependence 的現象。

從預測性 AI 到生成式 AI 的跳板效應

根據這項針對美國非聯邦急症照護醫院(Nonfederal Acute Care Hospitals)的調查研究,醫院是否採用最前沿的生成式 AI(Gen AI),與他們過去是否使用預測性 AI 有著極強的正相關;數據顯示,已經在電子病歷系統中整合 Machine Learning 預測模型的醫院,成為生成式 AI Early Adopters 或 Fast Followers 的機率,比未曾使用預測性 AI 的醫院高出了 26.2 個百分點(95% CI, 16.8–35.6),這告訴我們醫療 AI 的導入存在著巨大的技術護城河與馬太效應(Matthew Effect)— —富者越富,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我們可以從三個維度來解析:

  1. Infrastructure Inertia:已經部署預測性 AI(例如預測敗血症風險、再入院率、或是手術室排程優化)的醫院,通常已經經歷過一輪痛苦的 Data Governance 洗禮、打通了不同科部的 Data Silos、建立了清洗數據的 Pipeline,並擁有足夠的算力資源或雲端接口,因此對於這些醫院來說,導入 Gen AI 就像是在現有的高速公路上跑新車,但對於連預測性 AI 都沒用過的醫院,他們還得先鋪路。
  2. Local Evaluation Capacity:研究進一步指出,擁有 Local Evaluation Practices 的醫院,採用 Gen AI 的機率也高出了 23.3 個百分點(95% CI, 14.7–32.0),代表醫院內部是否有團隊能夠評估 AI 模型的 Accuracy、 Fairness 與 Safety,是能否擁抱新技術的關鍵,對於台灣的大型醫學中心(如臺大、榮總、長庚)是個警訊也是機會,若缺乏內部的 AI 評估小組,將很難跟上這波浪潮。
  3. Vendor Lock-in:許多預測性 AI 是由大型 EHR 廠商(如 Epic, Oracle Cerner)直接提供的模組,當這些廠商推出 Gen AI 功能時,原本的客戶自然成為第一批使用者,加劇了大型軟體巨頭的壟斷優勢。

Narrow AI 與 Gen AI 的本質區別與融合

預測性 AI(Predictive / Narrow AI)

  • 功能:專精於特定任務的判斷者
  • 範例:根據病人的生命徵象預測 24 小時內發生敗血症性休克的機率;從胸部 X 光片中匡列出肺結節;預測急診未來的流量以安排人力。
  • 技術基礎:主要是 Supervised Learning,依賴大量標註過的結構化數據。
  • 局限:它的能力是窄的,換個場景就失效(例如訓練於白人的皮膚癌模型在亞洲人身上失效)。

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

  • 功能:具備廣泛理解與創造能力的創造者。
  • 範例:撰寫出院病歷摘要;將生硬的檢驗報告轉譯為病人看得懂的衛教文章;從雜亂的門住診病歷中提取關鍵診斷。
  • 技術基礎:大型語言模型(LLM),如 GPT-4, Med-PaLM,依賴的是對語言概率的理解,能處理非結構化數據。

目前的趨勢是這兩者的融合,醫院不再滿足於單一的預測模型,而是希望利用 Gen AI 來處理非結構化數據(如醫師手寫的 Progress Note),將其轉化為結構化資訊,再餵給預測模型使用,從而大幅提升預測的準確度。例如,過去的敗血症預測模型可能只看血壓、白血球數值(結構化數據),但未來的模型會結合 Gen AI,讀懂護理紀錄中「病人看起來精神萎靡」、「家屬表示病人昨晚胡言亂語」這些非結構化描述,提早數小時發出警報。尋找能提供 End-to-End 解決方案、無縫整合 NLP 萃取與風險預測的公司,將是未來的獲利關鍵,而單純做影像辨識或聊天機器人的公司,護城河將越來越淺。

文件與行政流程的自動化

作為醫師,我們最痛苦的往往不是看病人,而是寫病歷,Pajama Time 這個術語生動描述了美國醫師下班回家後,穿著睡衣還在電腦前清理收件箱(In Basket)、回覆病人訊息或趕寫出院病摘的慘況,不僅降低了生活品質,更是導致美國醫師 Burnout 的主因之一;JAMA Internal Medicine 與 JAMA Network Open 的最新研究為我們帶來了曙光,但也敲響了警鐘。

LLM 寫的出院病摘:比你好,但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UCSF 一項 Cross-sectional Study 比較 LLM 與醫師撰寫 Discharge Summary 的品質,納入 100 個內科住院病歷,由 22 位主治醫師進行雙盲審查:

  1. Efficiency Wins:LLM 在行文的簡潔度和連貫性上完勝人類醫師,對於我們復健科或內科醫師來說是一大福音,我們常要在一堆複製貼上的冗長病歷中大海撈針找重要資訊,LLM 能夠去蕪存菁、提供結構清晰的摘要,大幅降低了 Information Overload。
  2. Trade-off on Detail:LLM 的得分在完整性上顯著較低,可能會遺漏某些看似微小但臨床上重要的細節(例如某次抽血的鉀離子稍微偏高,或病人對某種罕見抗生素過敏)。
  3. Hallucination Risk:這是最需要警惕的點,LLM 生成的摘要中錯誤數量明顯較多(平均 2.91 vs. 醫師的 1.82 個錯誤);雖然研究指出,這些錯誤經過評估後的 Harm Score 極低(大多是日期弄錯、無關緊要的數值偏差),並未造成嚴重病人安全事件,但錯誤多本身就是個信任殺手。
  4. 醫師的角色轉變:研究結論並不是要 AI 取代醫師,而是確立了 “Clinician-in-the-loop”(人機協作)的模式,醫師的角色從 Writer 變成了 Editor,我們需要從頭開始打字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核對 AI 草稿的責任。

專注於醫療 NLP且具備強大錯誤偵測與校正功能的軟體公司,如微軟收購的 Nuance (DAX Copilot)、Nabla、Ambience Healthcare 等,核心競爭力在於如何將對話錄音(Ambient Listening)轉化為準確的 SOAP Note,並最大限度地減少幻覺。

Epic Systems 的護城河:In Basket ART 與自動回覆

除了出院病歷摘要,另一個戰場是醫病溝通,代表性例子是美國電子病歷龍頭 Epic Systems 推出的 In Basket ART(Augmented Response Technology)利用 GPT-4o 來自動草擬回覆給病人的 MyChart 訊息。

Mayo Clinic 的實證數據

  • 時間節省:初期 Pilot Study 顯示,護理師利用 AI 回覆每條訊息的時間節省了約 30 秒
  • 規模效應:若推廣至全院,預計每月可節省 1,500 小時的護理時數,對於人力短缺的醫療體系來說,等於憑空多出了數名全職護理師。
  • 意外溫柔:有趣的是,研究發現 AI 草擬的回覆往往比忙碌的醫護人員更具同理心(Empathetic),當醫師忙到焦頭爛額時,回覆往往簡短冰冷(”目前結果正常,繼續觀察追蹤”),而 AI 會寫出(”親愛的陳先生,很高興告訴您檢查結果在正常範圍內,請繼續保持…”),對於提升病人滿意度很重要,而這直接影響美國醫院的評鑑與給付。

台灣的醫療環境雖然不像美國有極為繁重的保險文書,但醫師在 LINE 群組、醫院 App 上回覆病人問題的壓力與日俱增,台灣的 HIS 市場相對破碎,但類似的自動化回覆模組,若能結合台灣在地的醫療用語庫(如 “台式醫學中文”:BP, Sugar, C/O chest pain),將是國內 HIS 廠商頗佳的切入點。

超越人類感知的診斷,深度學習的銳利視角

如果說生成式 AI 是協助我們處理文書的秘書,那麼 Deep Learning 就是位擁有超級視力的診斷大師;JAMA Cardiology 與 JAMA Psychiatry 的兩篇研究,展示了 AI 如何在被遺忘的角落挖掘出巨大的臨床價值。

被遺忘的瓣膜:三尖瓣逆流的 AI 偵測

三尖瓣逆流(Tricuspid Regurgitation, TR)長期以來被心臟科醫師稱為被遺忘的瓣膜(The Forgotten Valve),為什麼被遺忘?因為它位於右心,在傳統 2D 心臟超音波中,受限於解剖位置與形狀的不規則,很難精確量化,往往等到病人出現嚴重的右心衰竭、下肢水腫、肝腫大時才會被重視,但此時手術風險偏高。Cedars-Sinai 醫學中心開發的 EchoNet-TR 模型,利用深度學習分析了超過 4.7 萬筆超音波檢查,包含近 208 萬個影片:

  1. 超越靜態影像:模型不是看單張圖片,而是 Video-based deep learning,能捕捉血流的動態變化,更符合人類心臟科醫師的判讀邏輯。
  2. 驚人準確率
  • View Classification:模型能以近乎完美(AUC 0.999–1.000)的能力,自動從數十個混雜的超音波影片中,抓出標準的 Apical 4-Chamber View,這是自動化分析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 Severity Detection:在偵測臨床顯著 TR(中重度以上)方面,模型在 Stanford Healthcare 的外部驗證集中,AUC 高達 0.951(95% CI, 0.938–0.962),判斷力已經達到甚至超越部分資深超音波技術員的水準。

這項研究的意義不在於取代心臟科醫師,而在於篩檢的普及化;三尖瓣逆流是死亡的獨立危險因子,透過演算法,未來基層診所甚至居家照護使用的手持式超音波,即便由非心臟專科醫師(如家醫科、急診、復健科)操作,也能在後端 AI 的輔助下,幫忙抓出隱藏的心臟衰竭風險。結合手持式超音波硬體(如 Butterfly Network, GE Vscan, 台灣的華碩與明基)與邊緣運算 AI 診斷軟體的企業,硬體毛利低且競爭激烈,能夠提供高準確度 AI 輔助判讀的軟體訂閱制是應該納入考慮的護城河。

精神科的聖杯:從電子病歷預測思覺失調症

精神疾病的診斷往往依賴長期的觀察與主觀的會談,缺乏像抽血或 X 光的客觀 Biomarkers,導致許多病人在確診前已經經歷了長期的未治療期(Duration of Untreated Illness, DUI),預後不佳。JAMA Psychiatry 發表的跨國研究,利用丹麥 PSYCOP (PSYchiatric Clinical Outcome Prediction) 的電子病歷資料庫,預測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與躁鬱症(Bipolar Disorder)的進程

  • 模型表現:使用 XGBoost 演算法,預測思覺失調症的 AUC 達到 0.80;相比之下,躁鬱症的預測較難,AUC 僅 0.62,反映躁鬱症臨床表現的 Heterogeneity 更高。
  • 文字的力量:臨床紀錄(Clinical Notes, 非結構化文本) 的預測價值,遠高於結構化數據(如診斷碼 ICD-10、藥物處方)。
  • 特徵分析:模型發現,醫師在病歷中隨手寫下的描述(例如「病人眼神接觸減少」、「說話跳躍」、「情感淡漠」),往往比正式下診斷碼早了數年預示疾病的發生。

NLP 在醫療數據挖掘中扮演重要角色,過去我們依賴 ICD 編碼做研究,但 ICD 編碼往往是為了保險申報而生,存在滯後性與失真;真正的臨床洞見,藏在醫師的 Free Text 中,但這也帶來了隱私權的挑戰,要訓練這樣的模型,必須深度挖掘病人的隱私對話。如何在 GDPR(歐盟)或 HIPAA(美國)以及台灣個資法的框架下進行此類研究,是未來的法律戰場。

製藥產業的價值解鎖:臨床試驗參與者篩選

新藥開發最昂貴、最耗時的環節是什麼?不是研發,是臨床試驗的 Patient Recruitment;據統計,高達 80% 的臨床試驗因招募不足而延誤,每天的延誤都是數百萬美元的專利期損失。傳統的篩選方式是 Study Coordinator 手動翻閱數百份病歷,尋找符合 Inclusion/Exclusion Criteria 的病人,不僅速度慢,而且容易漏看。JAMA 發表了 RECTIFIER(Retrieval Augmented Generation Enabled Clinical Trial Infrastructure for Inclusion Exclusion Review)的 RCT 結果,這是利用 RAG(檢索增強生成) 技術結合 GPT-4 的新興應用。

RECTIFIER 的勝利

這項在 Mass General Brigham 進行的研究,將 4,476 名心臟衰竭病人隨機分配給「人工」或「AI 輔助」篩選,結果不僅是顯著差異,也可說是碾壓 XD

  1. Time to Determination
  • AI 組在 15 天內完成了 99% 的篩選工作
  • 人工組花了 50 天才達到同樣的進度
  • 到試驗結束時,人工組還有 887 名病人沒來得及看,而 AI 組只剩下 37 名
  1. Eligibility Rate
  • AI 組找出了 20.4% 的適配病人(458/2,242)
  • 人工組僅找出 12.7%(284/2,234)
  • 人工篩選不僅慢,還因疲勞或疏忽,遺漏大量其實符合資格的潛在受試者
  1. Enrollment
  • AI 組成功收案 35 人
  • 人工組僅 19 人
  • AI 讓收案效率幾乎翻倍(HR 1.79, P =.04)

為什麼需要 RAG?

為什麼不能直接把整本病歷丟給 ChatGPT 問「這個病人適合參加臨床試驗嗎?」?這裡涉及兩個技術限制。

  1. Token Limit:病歷動輒數百頁,超過了 LLM 一次能處理的長度
  2. Hallucination:LLM 可能會編造不存在的檢驗數值

RAG 解決了前述兩個問題,RECTIFIER 的運作流程如下:

  1. Retrieval:先根據試驗條件(如 LVEF < 40%),到病歷資料庫中搜索相關的段落(如心臟超音波報告)
  2. Augmented:將找到的這些段落片段,連同原始問題,一起餵給 GPT-4
  3. Generation:GPT-4 根據提供的片段進行判斷,並給出引用來源

這種架構確保了 AI 的回答有憑有據、大幅降低幻覺風險、解決長度限制。

CRO 產業的破壞式創新

這項技術直接衝擊了傳統 CRO(委託研究機構)的商業模式,傳統 CRO 依賴大量人力派遣到醫院進行篩選(Site Management Organization, SMO)。任何能縮短臨床試驗週期 10% 的技術,都能為藥廠創造數億美元的價值,像 Trially, Deep 6 AI 這類將 LLM 應用於試驗篩選的新創公司就蠻值得我們持續關注,傳統 CRO 巨頭(如 IQVIA, Icon, Parexel)若動作太慢,未能整合這類技術,護城河將可能被侵蝕,若它們成功併購或開發此類工具,比較能在這波洪流中進一步鞏固霸權。

Epic、歐盟與台灣的三角習題

技術再好,沒有數據也是枉然;而數據的流動,正成為一場涉及壟斷、隱私與地緣政治的戰爭。

Epic Systems 的 Walled Garden

在美國,Epic Systems 是一隻巨獸,佔據 42.3% 的美國急症醫院 Market Share,且幾乎壟斷頂尖學術醫學中心(如 Mayo Clinic, Johns Hopkins, Cleveland Clinic);Epic 建立極為封閉的 Ecosystem,雖然內部的 AI 功能(如前述的 In Basket ART)已經算很強大,但它同時也極力阻擋第三方應用程式存取他們的數據,或要收取高昂費用才能拿到 Data。

  • 反壟斷訴訟:2024 年新創 Particle Health 正式起訴 Epic,指控他們利用壟斷地位,切斷 Particle Health 對 payer platform(支付者平台)的數據存取,被視為挑戰 Epic 霸權的關鍵一役。
  • 在美國市場,除非新創能進入 Epic 的 “App Orchard” 生態系並繳納保護費,否則很難打入大型醫院,是個典型的贏者通吃市場。

歐盟的 TRAIN 倡議:信任與負責的歐洲模式

大西洋彼岸,面對美國科技巨頭的壓力,歐盟選擇了結盟;TRAIN (Trustworthy and Responsible AI Network) 倡議應運而生,TRAIN 由 Microsoft 提供技術支援,結合歐洲頂尖醫院的聯盟,成員包括:

  • Erasmus MC(荷蘭)
  • HUS Helsinki University Hospital(芬蘭)
  • Sahlgrenska University Hospital(瑞典)
  •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 Utrecht(荷蘭)
  • San Raffaele(義大利)

TRAIN 的核心目標:

  1. Federated Registry:建立一個共享的 AI 模型註冊庫,追蹤演算法在真實世界中的表現(效能、安全性)。
  2. 驗證機制:確保 AI 的 Equity 與可解釋性。

這反映了歐洲一貫監管先行的思維,任何想進入歐洲市場的 AI 產品,不僅要好用,還必須符合 TRAIN 設定的高標準治理框架,對於新創來說是高門檻,但也是品質的保證。

台灣的戰略位置:NHIRD、硬體與醫院軍備競賽

回頭看台灣,我們擁有世界稱羨的單一保險人資料庫 NHIRD;過去,這些資料主要用於流行病學研究(發表論文),現在正轉向 AI 訓練的戰略資源,台灣醫療 AI 發展呈現出獨特的硬體帶動軟體與醫院軍備競賽的格局:

  1. Google Cloud + NHI 合作(888 計畫):衛福部已宣布與 Google 合作,利用 AI 進行慢性病風險分級,顯示台灣政府傾向與國際雲端巨頭合作,而非完全自建底層模型,引發了關於 Data Sovereignty 的討論,但也加速了技術落地。
  2. 醫院 AI 軍備競賽
  • 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與 Microsoft Taiwan 深度合作,開發 gHi (Generative Healthcare Intelligent) 系統,是全球第一個以華語為主的生成式語音病歷系統,宣稱減少了 75% 的病歷書寫時間,直接解決了台灣醫師中英夾雜病歷的痛點
  • 臺大醫院:NVIDIA 合作,導入兩台超級電腦(DGX 系統),專注於 Multimodal 模型的開發,推測臺大蠻重視底層模型的自主研發
  • 長庚體系:利用他們龐大的數據資料庫,在影像辨識與臨床決策輔助上持續佈局
  1. 硬體優勢與邊緣運算:台灣是 AI 伺服器的故鄉,廣達、華碩、研華等硬體廠,正在積極推動地端部署(On-premise AI),由於台灣醫院對於病歷上雲仍有疑慮(法規與資安),將強大算力搬進醫院機房的模式是台灣獨特的商業機會。
  2. 政策法規:台灣正在推動 AI 基本法,強調風險分級管理,與歐盟的 AI Act 走向類似;未來的關鍵在於如何在保護個資(防止去識別化失敗)與促進產業發展之間取得平衡。

醫師、教育與未來的省思

隨著 AI 能夠寫病歷、診斷心臟病、預測身心科疾病,醫師的角色是什麼?

認知萎縮(Cognitive Atrophy)的風險

耶魯大學的研究人員提出警告:過度依賴 AI 紀錄病歷(AI Scribe),可能會導致年輕醫師喪失組織臨床思維的能力,稱為 “Cognitive Atrophy” “De-skilling”;寫病歷的過程不僅僅是紀錄,也是醫師大腦重組資訊、建立 Differential Diagnosis 的過程,如果這個過程全部外包給 AI,資深醫師或許能透過審核來維持能力,但對於剛起步的 PGY / 住院醫師,是否會變成只會按確認鍵的 Operator?

醫學教育的轉型

未來的醫學教育重心將很可能發生轉移:

  1. Prompt Engineering:如何精確地問 AI 問題,引導它給出正確的診斷建議。
  2. AI Literacy:醫師必須學會看懂 AUC, Sensitivity, Specificity,並知道 AI 模型何時在瞎掰講幹話(幻覺偵測)。
  3. Humanism:當診斷與治療建議變得 Commodified,醫師唯一的不可替代性,在於與病人建立信任、解釋病情、並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 Shared Decision Making,這反而是 AI 最難模仿的部分。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還是被巨人踩在腳下?

從 JAMA 的系列研究中,我們看見醫療 AI 已經跨過了概念驗證(POC)的階段,進入了實質產出的爆發期;這場變革的規模,堪比當年 EHR 的普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少對我而言,醫師需要擁抱 AI,但不要依賴 AI;使用預測模型來輔助我們的診斷,使用 Gen AI 來把我們從繁重的文書壓力解放出來,但永遠保持懷疑及 “Human-in-the-loop”,我們的價值不在於死記藥物劑量,而在於綜合判斷與承擔責任,學習如何與 AI 共舞,將是未來十年重要的臨床技能。

  1. Long
  • 能夠解決勞動力短缺的應用(如 AI Scribe, 自動化護理排程)
  • 具備 RAG 技術的臨床試驗解決方案(破壞 CRO 產業)
  • 結合台灣硬體優勢的邊緣運算醫療材(如 AI 手持超音波)
  • 在美國能打入 Epic 生態系或提供 Epic 還沒辦法企及的專科應用(如精神科、復健科特定模組)軟體
  1. Short
  • 沒有 EHR 整合能力的 Point Solutions
  • 不重視資安與合規性(HIPAA/GDPR/台灣個資法)的產品
  • 單純依賴公開 LLM API 而沒有 proprietary data(專有數據)護城河的套殼公司

這場變革不會淘汰醫師,但可能相對會比較快淘汰不會使用 AI 的醫師;同樣的,傳統醫療產業不會迅速 Fade Out,但會重新分配龐大的利潤給懂得駕馭數據的先行者。當 Laennec 在 1816 年將一卷紙筒放在病人胸口,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開啟醫學與機械的第一次對話;兩百年後,我們站在第二次對話的起點,這次機器不只聆聽,它還會思考、預測、甚至創造。AI 正在改寫醫療的文法:從診斷變成預判、從紀錄變成理解、從治療變成預防,但歷史告訴我們,每一次工具的革命,都伴隨著權力的重新分配 ,掌握新工具的人將站上浪尖,而固守舊典範的人則會被浪潮吞沒。台灣有世界級的硬體製造能力、健保資料庫、以及渴望創新的醫療體系,但我們也面臨 Data Sovereignty 的疑慮、法規的遲滯、以及人才外流的壓力;這場賽局的終局未定,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在開放與保護、效率與倫理之間找到平衡點。醫療 AI 不會取代醫師,但它會重新定義好醫師的標準,未來的醫學之路,或許屬於既能駕馭演算法、又不失人性溫度的臨床工作者,而這條路,從今天就要開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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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 R4 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Resident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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