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全世界第一個外骨骼代碼，然後公司沒了｜Ekso Bionics、機器人步態訓練的證據，與「給付就是答案」這個誤會

一位 32 歲的脊髓損傷者問我還能不能再站起來走路。這個問題聽起來只有一個，實際上有兩個，能不能站起來是一層，去不去得了想去的地方是另一層，而穿戴式外骨骼解決的幾乎全部是第一層。Ekso Bionics 花了二十年、虧掉兩億五千萬美元，拿到全世界第一個發給外骨骼的美國保險代碼與每台九萬一千美元的給付，理賠流程還一年比一年順，然後營收掉了 29%、股票一併十五、會計師加註繼續經營疑慮，最後被反向併購成一家賣 GPU 算力的公司，而它那塊走路機器人的業務在會計上被列為待售。這是三篇連載的收尾，談的是證據、法規與給付這三道門，以及過了三道之後還是不夠這件事。

一位 32 歲的男性坐在輪椅上進來，兩年前騎車出車禍，胸髓第六節完全性損傷，雙下肢完全沒有動作也沒有感覺，膀胱靠導尿、腸道靠塞劑，上肢肌力完好，轉位、輪椅推行、上下坡都已經練到很俐落。他問的問題，跟這兩年門診裡每一位脊髓損傷的年輕人問的一模一樣，我還能不能再站起來走路。

這個問題聽起來只有一個，實際上有兩個。

復健科看一個病人永遠分成兩層，第一層是他的身體能做到什麼，站得起來嗎、跨得出去嗎、跨幾步、要扶什麼；第二層是他能不能去他想去的地方，能不能自己搭捷運去上班、能不能站著跟同事講話、能不能在婚禮上牽著新娘走那二十公尺。第一層叫損傷與活動，第二層叫參與，而世界衛生組織那套國際功能分類（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Functioning，ICF）之所以要把它們分開，就是因為這兩層可以完全脫鉤，一個人可以在治療室裡走得很好，回到家之後一步都不走。這個落差在復健科不是理論，是每天都會遇到的實況，也是為什麼我們寫治療目標的時候會被要求寫成可以被觀察的句子，不是「改善步行能力」，而是「六週後能在家中扶單枴走二十公尺去廁所」，因為只有後面那種寫法才逼得出第二層的答案；我們手上有一整套量表在量第一層，從肌力分級、關節活動度、平衡量表到步行速度，而第二層要靠問，問他這個月出過幾次門、有沒有回去上班、有沒有哪件事是他放棄了而且沒跟任何人講。

穿戴式外骨骼機器人解決的，幾乎全部是第一層。

這句話並不是在貶低它。對一個雙下肢完全沒有動作的人來說，能夠重新站直、視線回到跟別人一樣的高度、在復健室裡靠自己的重心轉移把腳跨出去，這件事在心理上的份量往往比任何一份量表分數都重，而我在門診裡看過不只一位傷友是為了在婚禮或畢業典禮上站著，才願意把整套訓練吃下去的。

而這篇要講的那家公司，做了二十年的第一層，最後倒在一件跟臨床完全無關的事情上。它叫 Ekso Bionics，2005 年從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機器人實驗室出來，2023 年底拿到了全世界第一個發給外骨骼的美國保險代碼，2024 年 4 月拿到每台 91,031.93 美元的給付金額，然後在 2026 年 5 月被反向併購成一家賣繪圖處理器算力的公司，改名叫 ChronoScale，而它那塊做走路機器人的業務，在會計上被列為「待售」。

這三週我連著寫了三家公司，走的是三條不同的路。Saluda 把證據做到了這個領域的天花板，市場在掛牌第一天就否決了它；Moximed 拿到了 FDA 的許可，美國的付費者集體說它是實驗性的、連手術代碼都不給；而 Ekso 是唯一一家真的把付費者那一關打通的公司。這一篇要弄明白的就是這一段，**當一家醫材公司終於拿到了給付，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外骨骼解決的是第一層

先把這台機器在做什麼講清楚，穿戴式下肢外骨骼是一副套在骨盆與雙腿外側的動力骨架，髖關節與膝關節各有馬達，靠感測器判斷使用者的重心轉移與意圖，再驅動關節做出擺盪與站立期，讓一個下肢完全沒有肌力的人重新站直、跨步、轉身。Ekso 的 Indego Personal 重 29 磅、採模組化快拆設計，公司自述是市面上最輕的商用外骨骼，而它的醫院版本 EksoNR 在 2016 年取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的核准用於中風與脊髓損傷復健，2020 年擴充到後天性腦損傷，之後再加上多發性硬化症。

對一個 T6 完全性損傷的人來說，這一點的意義不只是走路。長期坐著的身體會付出的代價很具體，骨質密度往下掉、腸道蠕動變慢、坐骨結節與薦骨的壓瘡風險上升、下肢痙攣加重、心肺功能退化，而站起來這個動作本身就會反過來處理其中的好幾項。所以即使不談「走」，光是每週幾次的站立與跨步，在生理上就已經站得住腳。

不過要把話講精準，這些生理上的好處大多來自「站立」這個姿勢本身，而傳統的站立架、傾斜床與長腿支架也做得到其中一部分，外骨骼多出來的是「跨步」與「自己控制節奏」這兩件事，而後者在神經復健裡有它的道理，主動參與的動作學習效果一般被認為優於被動帶動；一台十幾萬到幾百萬的機器要證明自己值這個價，要贏的對照組從來不是躺著不動，是那些便宜很多的老工具。

但這裡就開始出現落差了，一個人在復健中心的走道上，由治療師在旁邊看著、扶著、隨時準備接住，穿著外骨骼走了二十分鐘，這是第一層；而他把機器帶回家，自己一個人穿上、自己站起來、自己走到廚房倒一杯水，這是第二層，中間隔著穿脫時間、隔著家裡有沒有平坦的地面、隔著有沒有人在旁邊、隔著他今天累不累。

這兩層的距離，是整個外骨骼產業卡住的地方，也是接下來這一整篇要繞著走的那條線。

從柏克萊的實驗室到士兵背上的液壓骨架

Ekso Bionics 的起點不是醫院，是軍方。它 2005 年在加州成立，創辦人是柏克萊機器人實驗室的 Homayoon Kazerooni、Nathan Harding 與 Russ Angold，最早的名字叫 Berkeley ExoWorks，2007 年改名 Berkeley Bionics，後來才變成 Ekso Bionics。第一個真正做出來的東西叫 HULC，全名是人體通用負載載具（Human Universal Load Carrier），一套液壓外骨骼，設計目標是讓士兵背著最多 200 磅的裝備、以每小時 10 英里的速度長時間行進，這套技術後來授權給洛克希德馬丁做軍用開發。

從背重裝備的士兵，到讓癱瘓的人站起來，中間的技術轉折比想像中自然，因為兩者要解的是同一道題，怎麼讓一副外部骨架跟著人體的動作走、而不是跟人體打架。醫療線的產品從 eLEGS 開始，經過 Ekso GT、EksoNR，一路走到 Ekso Indego 的治療版與個人版，另外還有一條工業線的 EksoVest 與 EVO，讓產線工人舉手作業時省一點肩膀的力。

2014 年 1 月，它以反向併購的方式上市，2016 年 8 月獲准在那斯達克掛牌，代號 EKSO。從實驗室分拆出來、做過軍用、進了醫院、又上了市，這條路在醫材業算是走得相當完整的一條。而軍用那一段留下來的痕跡，其實一直寫在產品身上，外骨骼的核心難題是重量、電池與關節扭力這三者的取捨，軍用要的是背得動、走得遠，醫療用要的是穿得上、坐得下、進得了家裡的門，這兩組需求彼此拉扯，而 Indego Personal 那個 29 磅與模組化快拆的設計，就是往醫療那一端讓步的結果。

史上第一個外骨骼代碼

在美國，一台醫材要讓保險付錢，第一件事不是證明它有效，是讓它在支付系統裡有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叫 HCPCS 代碼（Healthcare Common Procedure Coding System），沒有這個代碼，一台裝置在保險公司的系統裡就是一筆無法歸類的支出，只能掛在「未列名」那種泛用碼底下走人工審查，而人工審查的預設答案通常是拒絕；一個代碼在支付系統裡承載的資訊其實很少，它不保證給付、不保證金額、也不保證任何一位病人會拿到，它只保證這筆支出在系統裡有地方可以填。這正是我上一篇寫的 Moximed 現在卡住的地方，它的膝關節避震器到今天都還沒有專屬代碼。

2023 年 12 月，CMS 核給了 Ekso Indego Personal 一個代碼，**K1007**，而這是史上第一個發給外骨骼的 HCPCS Level II 代碼。這一步的份量在業界被講得很清楚，它不只是 Ekso 的勝利，是整個品類第一次在美國的支付系統裡拿到自己的門牌號碼，而且這個代碼並不是 Medicare 專屬，其他公營保險與商業保險都可以拿去用。

一個代碼，等於一個地址，等於這台機器在美國的支付制度裡，第一次有人知道要把它放在哪一格。

要理解這個地址有多難拿，可以看一下時間軸。外骨骼在美國取得 FDA 許可的時間點很早，ReWalk 是 2014 年、Ekso 的 EksoNR 是 2016 年，而第一個專屬保險代碼要等到 2020 年 ReWalk 才拿到，Ekso 這個 HCPCS Level II 代碼更是等到 2023 年底。從「可以合法賣」到「有地方報帳」，這個產業花掉了將近十年，而那十年裡的每一台機器，都是靠自費、退伍軍人事務部或慈善基金撐起來的；這段時間差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法規機關問的是「安不安全、有沒有效」，而支付機關問的是「跟我現在已經在付的東西比，這筆錢花得值不值」，兩個問題的答案來自不同的證據，也走不同的時間表；這也是為什麼一家醫材公司在拿到核准的那一天開香檳，往往還要再撐好幾年才會知道這門生意到底成不成立，而那幾年的現金消耗，通常沒有被寫進當初的財務預測裡。

九萬一千零三十一塊九毛三

有了地址，下一步是定價，2024 年 4 月 1 日，CMS 給出的最終給付金額是**每台 91,031.93 美元**，同年 8 月，Medicare 完成理賠作業並撥付了第一筆款項，整個初次給付流程正式走完。

這個數字值得停一下，九萬一千美元，換算新台幣大約兩百八十萬，是一台個人用的外骨骼機器人，由公部門保險買單，給一位脊髓損傷的病人帶回家用。在此之前，這種等級的裝置在美國基本上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自費，一條是靠退伍軍人事務部或慈善基金，而 2024 年 4 月之後，它變成了一個一般的 Medicare 受益人在符合條件時可以申請的品項。

申請的路徑寫得很具體，要由復健科醫師或脊髓損傷專科醫師開立處方，附上合格診斷與理學評估的文件，再經由 Medicare 立案的耐用醫材供應商送件，而且需要事前審查。

這條規則裡有一句話，是我這三篇寫下來第三次遇到同一件事，開單的人，規定要是復健科醫師。

事前審查這四個字在實務上的重量也要說清楚。它代表醫師與供應商必須在機器交出去之前，先把診斷、損傷節段、上肢肌力、站立耐受度、居家環境與訓練計畫全部寫成文件送審，而任何一項寫得不夠具體都可能被退件；對一個要靠這套流程過日子的公司來說，等於每一筆營收前面都掛著一份三十頁的文件，以及一個不知道會不會過的等待期。這也是為什麼公司在 2024 年 8 月的新聞稿裡，會把「完成初次理賠並收到撥款」當成一個獨立的里程碑單獨發布，而不是併在季度財報裡帶過，因為在這個產業裡，錢真的進到帳上，跟名義上有給付，是兩件不同的事。

而且這條路後來越走越順

給付這種事最常見的失敗方式，是拿到代碼之後每一件申請都被打回票，走完申覆要一年，而 Ekso 沒有遇到這種狀況，而且情況是逐年改善的。

到 2025 年，多數的 Medicare 理賠已經在第一次送件時就核准，繞過了冗長的核駁與申覆流程，付款週期壓到 30 到 60 天；同年年中，一個行政法法官的裁決強化了外骨骼符合「合理且必要」這個標準的法律基礎，替後續的事前審查提供了依據；2025 年 11 月，UnitedHealthcare 對競爭對手 ReWalk 的個人版外骨骼發出了事前審查核准，代表商業保險也開始動了。

要說清楚的是，這一段的細節有查得到的邊界，CMS 並不公開個別 HCPCS 代碼的理賠件數與核准率，所以「到底有多少人真的靠 K1007 拿到機器」這個問題，我查不到公開統計，只能說整體流程確實在變順。

但無論如何，這三年是外骨骼產業在美國支付端最好的三年。對照 Moximed 那台連代碼都沒有的膝關節避震器、或者 Saluda 那套只能靠醫院自己吸收特材成本的脊髓刺激系統，Ekso 在 2024 到 2026 這段時間手上握著的，是同業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是這篇真正要處理的部分。如果給付是那個一直被說成瓶頸的東西，那麼一家已經把瓶頸打通的公司，理應開始把量做起來，而財報上發生的事情剛好相反。

然後營收掉了 29%

2025 年，Ekso Bionics 的全年營收是 **1,280 萬美元，比 2024 年下滑 29%**，其中裝置銷售 920 萬美元，全年淨損 1,170 萬美元，而這個數字要跟前一年一起看才知道有多突兀。2024 年它的淨損是 1,130 萬美元、每股 0.56 美元，比 2023 年的 1,520 萬還改善了 25%；在拿到代碼、拿到給付金額、收到第一筆 Medicare 款項的那一年，公司的虧損反而是在收斂的；而在給付流程真正變順的第二年，營收反而掉了將近三成。

一定有人會問，代碼都拿到了、錢也開始進來了，營收怎麼會掉？我沒有看到公司對此給出單一原因的說明，能查到的財報數字也不足以拆解到品項層級，所以底下是我的推論而不是結論。個人版外骨骼的給付打通，換來的是一個單價高但人數極少的市場；而 Ekso 真正的營收主力一直是賣給復健醫院的治療版機器，那條線面對的是醫院的資本支出預算，跟 Medicare 給不給個人版，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水龍頭。

換句話講，它打通的那道門，後面接的不是它最大的那個房間。

個人版市場為什麼小，拆開來看也很清楚。能用這台機器的人要同時滿足好幾個條件，損傷節段夠低、上肢肌力夠好、身高體重落在機器的規格範圍內、關節活動度沒有嚴重攣縮、骨質密度撐得住站立時的負荷、家裡有足夠的平坦空間、而且本人有足夠的動機每週把這件麻煩事做上幾次；這些條件一層一層篩下來之後，剩下的人數，跟一個要養研發、養業務、養法規團隊的上市公司需要的營收規模並不匹配。要補一句的是，這幾層條件裡有多少人真的被篩掉，目前無法確認，因為 CMS 不公開這個代碼的申請與核准件數，而公司的財報也沒有把個人版與治療版的營收拆開揭露。

一併十五，加上一句繼續經營疑慮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2025 年 6 月 2 日，Ekso 執行了 **1 併 15 的反向股票分割**，流通股數從大約 3,550 萬股壓縮到 240 萬股。反向分割這個動作本身並不創造任何價值，它唯一的功能是把每股價格乘回去，讓股票不至於因為長期低於一美元而被交易所摘牌，而當時它的股價一年之內已經跌掉 73%、逼近 52 週低點的 0.34 美元。

2026 年 1 月，公司以 B 系列特別股加認股權證私募了約 530 萬美元，轉換價 8.22 美元，同時跟 B. Riley Commercial Capital 簽下一筆最高 200 萬美元的擔保定期貸款。這種組合是典型的窘迫融資，特別股與擔保貸款的意思都是新的錢要排在普通股東前面拿回去。

2026 年 2 月 23 日提交的年報裡，會計師 WithumSmith+Brown 給了無保留意見，但同時加註了對公司**繼續經營能力的疑慮**；而從 2005 年成立到 2024 年底，這家公司的累計虧損是 **2 億 5,047.5 萬美元**。

二十年、兩億五千萬美元，換到一個史上第一的代碼，以及一份加註了繼續經營疑慮的年報。

這個累計虧損的數字要跟營收擺在一起才看得出結構。一家公司一年賣一千多萬美元、虧一千多萬美元，代表它的每一塊錢營收背後，都要再燒掉差不多一塊錢；而這種結構撐了二十年，靠的是不斷發新股，所以老股東的持股比例被稀釋掉的幅度，遠比股價本身的跌幅更難看；2026 年 1 月那筆私募的結構也很典型，特別股的轉換價訂在 8.22 美元，而那已經是反向分割之後的價格，換算回分割前，是一個不到六毛錢的數字。

從走路機器人變成 GPU 資料中心

2025 年 12 月 29 日，一家叫 Applied Digital Cloud Corporation 的公司簽下收購意向書。2026 年 5 月 5 日，反向併購完成，**Applied Digital 持有合併後公司的 97%，原本的 Ekso 股東只剩下 3%**，公司更名為 ChronoScale Corporation。

新公司在做什麼，它自己在年報裡的說法是「提供圖形處理器算力給人工智慧、機器學習與其他高效能運算工作負載」，在科羅拉多、明尼蘇達與猶他的資料中心營運 14 MW 的算力，而 2026 會計年度的營收是 7,160 萬美元、淨損 5,030 萬美元，**其中大約 99.5% 來自雲端業務**。

至於那塊做走路機器人的業務，2026 年 5 月 29 日，董事會決定處分它，會計上列為「待售」，原本預計在 8 月 31 日結束的第一個會計季完成，年報後來把時程放寬成「一年內完成出售屬有可能」，並且加了一句警告，能否以可接受的條件完成出售、甚至能否完成，都還是風險。5 月 31 日那天，Ekso 這邊有 57 名員工，53 名全職、4 名兼職，而雲端那邊大約 31 名全職。

一家做了二十年、讓癱瘓的人重新站起來的公司，變成了一家資料中心公司帳上的一筆待售資產。

我想把話說得公平一點。這不是一個壞人買走好人的故事，反向併購對一家現金即將見底的上市公司來說，往往是留給股東的最後一點價值，而收購方要的通常是那個乾淨的上市地位與帳上的稅務資產，不是那台機器；真正該問的不是誰買了誰，而是為什麼一台已經拿到給付的醫療器材，會落到需要靠賣掉上市地位來變現的地步。

收購方那一邊的算盤也值得看一眼。Applied Digital 要的是算力生意的成長，而 2026 會計年度 7,160 萬美元的營收配上 5,030 萬美元的淨損，代表這門生意本身也還在燒錢；一個燒錢的資料中心買下一個燒錢的醫材公司，看起來不像互補，比較像是一次把兩張資產負債表併在一起、再把不賺錢的那一半掛牌求售的操作。

這個品類沒有死，是這家公司死了

寫到這裡很容易滑進一個結論，說外骨骼終究是行不通的，但那不是資料告訴我的東西。它最主要的競爭對手是 Lifeward，也就是原本的 ReWalk Robotics，2026 年第二季營收 660 萬美元、年增 16%，是 2024 年第四季以來最強的一季，其中 ReWalk Personal 外骨骼銷售 250 萬美元、年增 13%。而且 ReWalk 拿到自己的保險代碼比 Ekso 早得多，早在 2020 年就拿到了。

不過這裡也要看結構才誠實，同一季 Lifeward 的 AlterG 產品與服務營收是 410 萬美元、年增 25%，講白一點，**它超過一半的營收並不是外骨骼**，是那台抗重力跑步機。外骨骼那一塊一季 250 萬美元，年化大約一千萬美元的規模，跟 Ekso 收攤前的量級差不多。它 2026 年 7 月完成的那筆最高 1,120 萬美元融資，首批只到位約 560 萬，其餘要達成 ReWalk 銷售成長 150% 或股價連續十個交易日站上 13.80 美元才會撥付。

所以比較誠實的說法是這樣的，這個品類還活著，但它活著的方式是靠一家公司同時賣別的東西撐住，而在美國支付端最順的這三年裡，整個個人外骨骼市場的規模仍然只有一年一千萬美元上下。

代碼給了它一個地址，但那條街上一直沒有蓋起房子。

而地址這個比喻還有一層是我後來才想到的，一個地址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有人會照著它找上門，如果那條街本來就沒什麼人走，門牌做得再漂亮也沒有用。

把時間拉長來看，這個規模的意義更清楚。美國每年新增的脊髓損傷者大約一萬八千人，而一年一千萬美元、每台九萬一千美元的規模，換算下來大約是一百多台，這個數字對一個要靠量產攤提研發成本的硬體公司來說太小了，尤其外骨骼是一台要通過疲勞測試、電池安全、跌倒防護與軟體驗證的第二類以上醫材，每一次改版的法規成本都不會因為銷量小而變便宜，而它小的原因並不是沒有人想站起來。

這裡要標明推測與事實的界線。一年一百多台這個數字是我用營收除以單價估出來的，不是公司公布的出貨量，而且個人版與治療版的價格結構不同，這個除法只能當數量級參考，真正的出貨台數尚未有公開資料可以核對。

那二十三篇試驗到底比了什麼

回到臨床。這台機器到底有沒有用、證據長什麼樣子，這是復健科要回答的部分，而目前最完整的一份是 2025 年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搜尋涵蓋 PubMed、Embase、CINAHL 與 Cochrane CENTRAL 到 2024 年 9 月，最後收了 **23 篇隨機對照試驗、907 位中風病人**。結果看起來是正面的，步態功能的標準化平均差 0.51、95% 信賴區間 0.21 到 0.81，步行速度 0.47、區間 0.12 到 0.83，平衡以柏格氏平衡量表計是進步 4.58 分、區間 3.03 到 6.13，日常生活活動 0.35、區間 0.14 到 0.56，四項全部達到統計顯著。這四個指標的挑選也值得注意，步態功能、步行速度、平衡與日常生活活動，全部落在國際功能分類的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而真正屬於參與層面的指標，例如回歸職場、社區行走距離、生活品質的量表，在這份分析裡並不是主要結果。

不過這份分析的比較設計要先看清楚，它比的是「機器人輔助步態訓練加上常規復健」對「只做常規復健」，是一個加成設計，不是頭對頭。

這時候會有人問，加成設計不是很合理嗎，臨床上本來就是加在既有治療上面用的？合理歸合理，問題是它答不出一個關鍵問題，多出來的效果，是機器人給的，還是多出來的那半小時治療時間給的。在復健這個領域，治療劑量本身就是最強的自變項之一，任何一種「在原本的療程上再加三十分鐘」的介入，都會贏過什麼都不加的對照組，而這份分析裡的對照組拿到的正是「什麼都不加」。

要拆開這個混淆，需要的是等劑量對照，也就是實驗組做三十分鐘機器人步態訓練、對照組做三十分鐘由治療師徒手帶的步態訓練，兩邊的治療時間完全一樣；這種試驗做起來昂貴、招募困難、而且沒有廠商有動機出錢，所以在這個領域一直是少數，也就使得「機器人到底有沒有比人手好」這個問題，到今天仍然沒有一個乾淨的答案。這一點在復健研究裡並不特別，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語言治療的多數介入都有同樣的困境，差別在於一台機器的單價是一位治療師時薪的幾百倍，而單價越高，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就越貴。

異質性 73%，還有一個 p 等於 0.023

除了設計之外，還有幾個數字要一起讀。步態功能那一項的異質性 I² 是 **73%**，步行速度是 62%，都落在高異質性的範圍，意思是這十幾篇試驗的結果彼此差很多，合併起來的那個 0.51 是一群分散結果的平均值，不是一個穩定的估計。相對的，平衡那一項的 I² 只有 2%，四點五八分這個數字是很一致的，只是它落在中風族群最小臨床重要差異大約四到七分的下緣。

更該注意的是發表偏差，作者自己做了漏斗圖，步態功能那一項不對稱，**Egger’s test 的 p 值是 0.023**，意思是效果不好的小型研究有相當機率根本沒有被發表出來。作者也誠實列了其他限制，沒有辦法對受試者與治療師設盲、長期追蹤資料有限、偏差風險以 RoB 2.0 評為低到中度，而且這份分析並沒有正式做 GRADE 的證據等級評估。

還有一個次族群分析特別刺眼，作者把機器人分成末端效應器型與外骨骼型兩類，末端效應器型在步行速度上的效果量是 0.30、異質性 I² 為 0%，非常一致；**外骨骼型的點估計比較大、是 0.72，但異質性高達 78%**。點估計大而異質性極高，通常代表這些研究裡混著幾個效果特別好的小型研究，而不是這類機器普遍比較強。

換句話講，這個領域的證據是「有效，但不確定是誰的功勞、也不確定對誰有效」。

這種證據強度會直接決定付費者的態度。一份異質性 73%、帶著發表偏差、沒有做 GRADE、而且對照組拿到的是「什麼都不加」的統合分析，拿去給任何一個保險審查委員看，都不足以支撐一個每台九萬一千美元的品項變成常規給付，它頂多支撐一個「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個案審查」的地位，而事前審查這四個字，正是這種證據強度在制度上的倒影。所以比較公平的說法是，Ekso 拿到的不是一張通行證，是一張需要逐案簽名的許可，而逐案簽名的成本，最後全部落在醫師、供應商與病人身上。

台灣：機器早就進來了，只是沒有代碼

把鏡頭轉回來看台灣。這裡有一件事跟美國完全相反，機器早就進來了。

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在 2012 年引進全台第一台 Lokomat，後來成立多樣性下肢機器人復健中心，備有高中低階三種機器人；花蓮慈濟醫院引進了上肢智能復健機器人「希望之手」與全台第一台針對近端上肢關節的「智慧板」，並且把脊髓電刺激療法跟外骨骼機器人合併用在下肢癱瘓的傷友身上；羅東博愛設了智能復健機器人中心，台大復健部也有專頁在介紹自家的復健機器人。至於 Ekso 的動力式外骨骼系統，在台灣有中文品名「艾科碩」，也有查得到的許可證資料。花蓮慈濟那一組合特別值得一提，它把脊髓電刺激療法跟外骨骼機器人放在同一套療程裡，一邊處理脊髓層次的神經活化、一邊用機器提供反覆而正確的步態輸入，這個組合在概念上比單獨用機器更接近神經復健的邏輯，因為外骨骼提供的是正確而反覆的動作輸入，而電刺激提供的是讓那個輸入真的傳進脊髓的條件，兩者理論上互相需要；不過它目前還停留在個案與小規模報導的層次，效果強度尚未有對照試驗可以引用，寫的時候要跟那 23 篇隨機試驗的證據分開看。

台灣的族群數字也不小。每年約新增 1,400 位脊髓損傷者，現有傷友約 23,000 人，而最刺的一個數字是**平均受傷年齡 27 歲**，成因裡交通事故占 54%、高處落下 15%、職業傷害 12%。二十七歲的意思是，這些人後面還有五十年，而復健科要陪的就是那五十年。

這個族群跟美國那個 Medicare 給付對象也不完全重疊，Medicare 主要涵蓋的是 65 歲以上與部分身心障礙者，而台灣脊髓損傷者的年齡中位數壓在二十幾歲，兩邊的給付制度要處理的其實是不同的人生階段，這也是為什麼把美國那套「一次買斷、保險付款」的模式直接搬過來，在台灣不一定是最合身的答案。這個年齡結構跟我上一篇寫的退化性膝關節炎剛好相反，膝關節退化的病人是等著變老到可以換關節，而脊髓損傷的年輕人是在受傷那一天就被推進一段長得看不到底的路，兩者對「一次性支出」與「持續性支出」的承受能力，完全不一樣。

那台灣的健保怎麼付這一段？我找不到專屬於機器人輔助步態訓練的診療項目代碼，這是查無，不等於確定沒有，但從實務上看，這類治療目前基本上走的是自費。而台灣復健給付的結構性偏差，媒體早就用一句話講完了，健保不核刪，電療熱敷大行其道，意思是最簡單、最便宜、最不佔人力的項目最容易存活，而最耗時、最耗人、單價最高的項目最難在這套支付制度裡找到位置。這件事對復健科的殺傷力，比對任何一家醫材公司都大，因為我們整個科別的價值主張，剛好就建立在那些最耗時、最耗人的項目上。

這跟美國的困境是同一個形狀，只是換了一個方向。美國缺的是代碼，缺完代碼之後發現缺的是市場；台灣不缺機器，缺的是一個讓這台機器能持續被用下去的付錢方式。

一個月四萬五，租的

台灣現在給出的答案，不是給付，是租賃。

福寶科技是 2017 年成立的台灣公司，是本地第一家投入外骨骼仿生科技的團隊，緯創有投資，下肢外骨骼 FREE Walk 已經取得台灣的上市許可與歐盟 CE 認證，屬第二類醫材。它做的事情跟 Ekso 在美國做的完全不同，它不是賣一台九萬一千美元的機器再跟保險公司請款，**它把機器租給病人**，租賃價是三個月 135,000 元新台幣，換算大約每個月四萬五。這家公司本身的背景也值得記一筆，它是台灣第一支投入外骨骼技術的團隊，產品拿到的是第二類醫材的上市許可與歐盟 CE 認證，而在一個連美國上市公司都撐不住的品類裡，一家台灣新創選擇用租賃切進來，這個決定本身就是對美國那套模式的一種回答。

這套模式的邏輯，公司自己講得很清楚。在醫院做一次自費的機器人治療大約 2,000 到 3,000 元，如果把設備租回家，只要有空就能用，對需要長期復健的病人來說反而划算。南山人壽也把這個方案放進自家的健康平台當加值服務，租賃期間無限次使用、專業人員到府指導，需經專業醫師或治療師評估，全台十七個服務據點，專案期間從 2022 年 9 月底到 2026 年 9 月底，而這個專案的到期日，就在這個月。要注意的是，那個頁面自己寫明了這是壽險的加值服務，不是保險給付項目。

我認為這套模式比美國那一套更接近問題的核心，因為租賃處理的是第二層。買斷一台機器，回答的是「他有沒有一台機器」；而按月租、附到府指導、附無限次使用，回答的是「他這個月實際用了幾次、用在哪裡、有沒有人教他怎麼在自己家裡用」。

當然這套做法也有它自己的代價，一個月四萬五，一年就是五十四萬，而且租金不會停，這對一個二十七歲受傷、後面還有五十年的人來說，是一筆看不到終點的支出。把兩套模式擺在一起算，美國那台九萬一千美元的機器大約是新台幣兩百八十萬，而台灣的租金一年五十四萬，六年多就會追上買斷的價格，差別在於租的人可以隨時停、可以換機型、不必自己處理維修與保養，而買的人拿到的是一台會折舊、會過時、五年後可能找不到零件的機器。

從產業的角度看，租賃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差別，它把公司的收入從一次性變成經常性，也把公司的誘因從「賣掉就好」變成「要讓人一直用下去」；一家靠買斷賺錢的公司，機器出門那一刻生意就結束了，而一家靠月租賺錢的公司，病人第四個月不想用了就直接反映在營收上，所以它必須去處理穿脫麻不麻煩、家裡放不放得下、有沒有人教這些第二層的問題。這是我認為租賃模式比較接近核心的原因。

站起來，跟去得了想去的地方

回到開頭那位 32 歲的男性。

如果只看第一層，答案是肯定的。以他的損傷節段與上肢肌力，穿上外骨骼站起來、跨步、走一段直線，這在技術上做得到，台灣也有醫院做得到，甚至可以租一台回家。復健科在這一層能給的東西，比十年前多很多。如果他問的是能不能在某個特定的場合站著走完一段路，這個目標具體、時間有限、而且租得到機器，是一個做得起來的計畫；而如果他問的是能不能靠這台機器取代輪椅，那我目前給不出肯定的答案，因為現有的資料裡沒有任何一份能支持這個期待。

第二層就沒有那麼好回答了，他要花多少時間穿脫、家裡的地板夠不夠平、有沒有人在旁邊、租金要付幾年、走那二十公尺對他的人生實際上改變了什麼，這些問題沒有一題是機器能夠回答的，而它們合起來才是「去得了想去的地方」；一台機器可以把一個人從坐姿變成站姿，卻沒有辦法把一段人生從卡住變成流動，而後面那件事需要的是無障礙環境、是雇主願不願意調整工作內容、是家人有沒有時間、是他自己還剩下多少力氣去試。目前無法確認的是，在台灣真的把機器租回家的人，一年之後還有多少人在用，這種續租率與使用頻率的資料沒有公開，而它才是判斷這套模式行不行得通的關鍵。

Ekso 之所以值得寫，是因為它把同一個落差在商業上又演了一次。它花了二十年拿到全世界第一個外骨骼代碼，那是它的第一層，它真的站起來了；但代碼只回答了「請不請得了款」，沒有回答「誰會買、誰來穿、穿了要去哪裡」，而後面那一整串問題才是生意。三年之後，那家公司的地址在門洛帕克，主業是賣算力給人工智慧。

這三篇寫下來，我對「給付」這兩個字的看法是變的。

一開始我以為這三家公司的困境是同一種，後來發現它們卡的位置完全不同。Saluda 有教科書等級的雙盲試驗、有 FDA 核准、有成長中的營收，卡在資本市場的定價；Moximed 有 FDA 的 De Novo 許可、有先行者的類別地位，卡在付費者不承認；Ekso 三樣都有了，卡在市場規模本身撐不起一家上市公司。三種死法，沒有一種是因為機器不能用，也沒有一種是因為病人不需要。

對一個在門診裡做決定的人來說，這件事有一個很實際的含意。每次有新的裝置被介紹進來，簡報上寫的通常是「已取得 FDA 核准」或「已納入 Medicare 給付」，而這兩句話回答的都只是這條路上的其中一道門，真正該追問的是它在真實世界裡一年出幾台、賣它的那家公司撐不撐得過下一輪融資、以及五年後壞掉的時候還找不找得到人修。這一題在復健科特別要緊，因為我們開出去的東西多半不是一次性的處置，而是要陪病人用很多年的輔具與訓練計畫，一家公司倒掉，對股東是損失，對一位靠那台機器維持站立訓練的傷友，是整套生活安排要重新來過。寫 Saluda 的時候我覺得問題在市場不識貨，寫 Moximed 的時候我覺得問題在付費者太保守，而寫完 Ekso 之後，比較誠實的說法是**這三道門是各自獨立的，過了一道不會讓下一道變簡單，而且就算三道全過，也不保證有生意**。

給付不是終點線，它比較像一張門票，它讓人進得了場，但沒有人保證裡面有位子，而那位 32 歲的男性下個月回診的時候，我要跟他討論的也不是門票，是他真正想去的那個地方在哪裡、以及有沒有一條比機器更短的路可以到。

📒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