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治療對慢性下背痛有效,卡住的一直是病人吃不完這顆藥。葡萄牙公立體系在 2026 年 6 月開始按每位病人一年 200 歐元、不限次數買單 AI 物理治療,契約還寫明 AI 算出來的進步要由復健科醫師驗收、病人資料不准拿去訓練 AI;Hinge 在年報裡寫,平台比傳統物理治療少用 97% 的人力工時,而估值 40 億美元的 Sword,一邊把一位治療師能顧的病人數往上推,一邊準備買下 2021 年估值 30 億美元的 Headspace。Sword 官方網站首頁。網址已經從 swordhealth.com 導向 sword.com,頁面上的品牌只剩 Sword,主標語寫「Artificial
葡萄牙用 200 歐元買下一整年的物理治療|Sword Health、AI 復健,與按次給付之外的另一種算法
運動治療對慢性下背痛有效,卡住的一直是病人吃不完這顆藥。葡萄牙公立體系在 2026 年 6 月開始按每位病人一年 200 歐元、不限次數買單 AI 物理治療,契約還寫明 AI 算出來的進步要由復健科醫師驗收、病人資料不准拿去訓練 AI;Hinge 在年報裡寫,平台比傳統物理治療少用 97% 的人力工時,而估值 40 億美元的 Sword,一邊把一位治療師能顧的病人數往上推,一邊準備買下 2021 年估值 30 億美元的 Headspace。

一位 41 歲的女性坐在我的診間,右側下背痛反覆發作三年,這一次已經痛了七週,彎腰綁鞋帶要一手扶著椅背;神經學檢查正常,直腿抬高測試陰性,Oswestry 失能指數算出來 38%,我開了物理治療,一週三次,排在她下班前的那個時段。
第六次之後,她就沒有再出現了。
三個月後回診,她從包包裡拿出那張印著六個火柴人動作的衛教單給我看,摺痕很深,說前四天有做,後來加班、小孩感冒、連著下雨,就斷了。教科書告訴我們運動治療有效,Cochrane 在 2021 年把 249 篇隨機對照試驗放在一起,運動讓慢性下背痛的疼痛比不治療平均多降 15 分(滿分 100 分);藥是好藥,只是她沒吃完。

2026 年 6 月 18 日,葡萄牙衛生部長 Ana Paula Martins 在 Santa Maria 地區衛生單位宣布,國家衛生服務體系(Serviço Nacional de Saúde,SNS)的醫師從下一週起,可以替下背痛、肩痛、膝痛、扭傷的病人開一種新的物理治療處方,病人不必去治療室,一套經過認證的醫療器材會寄到家裡,AI 即時看動作、糾正姿勢,後面有一組復健科醫師與物理治療師遠端監督,病人不用付錢;公立體系付給業者的價錢寫在政府公報上,每位病人 12 個月 200 歐元,這段期間需要的療程不限次數。
在我看來,運動治療的藥效已經沒什麼好吵,正在被重新定價的,是把藥送到病人身上的方式;治療室本身就是一種劑型,要請假、要排隊、一週來三次,而文獻估計居家運動的不遵從率落在三成到五成之間。
這篇想弄明白的是,當運動處方可以不經過治療室就送到病人家裡,治療室賣的究竟是藥還是劑型?真正決定哪一種劑型勝出的,會是證據,還是付錢的方式?
運動是藥,藥效早就不用吵

先把藥效講清楚。Cochrane 那篇回顧的結論分成兩半,運動對上不治療、一般照護或安慰劑,疼痛多降 15.2 分,達到臨床上有意義的程度,證據確定性中等;功能卻只多改善 6.8 分,沒有跨過作者自己設的 10 分門檻,如果對照組換成其他保守治療,差距再縮小到疼痛 9.1 分、功能 4.1 分,都算不上臨床上有意義。
所以運動是一顆效果穩定、但不算強效的藥,它最大的價值不在某一次治療的效果量,而在便宜、安全、可以一直吃下去,這三個優點全部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病人真的一直吃下去。
我除了是復健科醫師,也拿過美國運動醫學會(ACSM)的私人教練證照,ACSM 推動的 Exercise is Medicine 倡議,願景是讓身體活動的評估與推廣成為臨床照護的標準;把運動當藥開,醫界大致沒有異議,卡住的一直是另一端。
居家運動的遵從度,根據 Argent 等人在 2018 年整理的估計,不遵從率高達五成,肌肉骨骼族群落在三成到五成;McLean 等人 2010 年的系統性回顧更讓人洩氣,有強證據顯示,各種提升遵從的策略都沒辦法改善長期的居家運動遵從。
一定有人會問,病人不做,不就是病人自己的問題嗎?
Jack 等人同年回顧了 20 篇高品質研究,把和遵從差強烈相關的因素列了出來,基線活動量低、自我效能低、憂鬱、焦慮、無助感、社會支持差、運動時疼痛增加;我每次讀這張清單都覺得眼熟,它幾乎就是慢性疼痛病人的臨床樣貌,最需要這顆藥的人,剛好也是最難把它吃完的人。
美國的情況還多了兩層,一層是錢,美國物理治療協會(APTA)指出,物理治療常被保險歸為專科,有些方案每次自付額超過 60 美元,病人因此減少次數或乾脆放棄;另一層是人,2022 年全美物理治療師缺口 12,070 個全職人力(FTE),約 5.2%,預估 2027 年擴大到 8.2%。連靠數位物理治療起家的 Hinge Health,都在自己的年報裡寫,遵從度是物理治療最大的挑戰之一,所以它的平台讓會員自己選擇在哪裡、什麼時候、多常做運動。
這是一顆藥效確定的藥,只做成了針劑,而且只能在醫院打。
從一場車禍,到一家估值 40 億美元的公司

我查 Sword 的來歷,最早講到創辦動機的是 2017 年路透社的報導,創辦人 Virgílio Bento 的哥哥在葡萄牙出了嚴重車禍,家裡為了負擔得起密集的物理治療,只好把他送到古巴去做;另一篇訪談寫哥哥昏迷了 12 個月,之後的復原花了 12 年,而 Bento 當時還是個孩子。
Bento 出身葡萄牙 Guarda,在 Aveiro 大學念電機工程博士,博士期間做出一套叫 SWORD 的裝置,全名是 Stroke Wearable Operative Rehabilitation Device,最早瞄準中風復健,平板給運動指令、身上的感測器監測動作、進度傳給遠端的物理治療師調整;2014 年他拿到歐盟 100 萬歐元的開發補助,2015 年和 Márcio Colunas 在葡萄牙創立公司。
前四年幾乎沒有聲音,Bento 自己的說法是那段時間靠小額投資求生。2018 年他在一次訪談裡把模式講得很清楚,治療從一位治療師對一位病人,變成一位治療師對 N 位病人,那一年第一季正式上市,第一批客戶就有葡萄牙國家衛生服務的南部地區、澳洲的醫療機構與美國業者。
之後是典型的美國式加速。2019 年公司把重心搬到紐約,拿到 Khosla Ventures 領投的 A 輪,2021 年 2 月 B 輪 2,500 萬美元、6 月 C 輪 8,500 萬美元、11 月 D 輪 1.63 億美元,估值 20 億美元,Bento 後來受訪時說,估值在 20 個月裡從 2,000 萬美元漲到 20 億美元;2024 年 6 月那一輪 1.3 億美元裡,有 1 億美元是讓員工與早期投資人賣股的次級交易,估值 30 億美元,2025 年 6 月再到 40 億美元。
根據葡萄牙媒體 ECO 在 2025 年 10 月的報導,Sword 全球有 1,246 位員工,同月第二次員工售股,葡萄牙與美國共 287 位現任和前任員工套現 5,400 萬美元,11 月公司宣布 2028 年前在葡萄牙投資 2.5 億歐元;它到今天仍然沒有上市,Bento 在 2025 年 11 月接受 Bloomberg 專訪時說,經營一家上市公司聽起來極度無聊。
團隊裡另外兩個名字會在後面的論文裡反覆出現。Fernando Correia 是創始團隊成員、神經科醫師出身,專長是癲癇與頭痛,在 Coimbra 大學念醫學系、在 Minho 大學拿到數位醫學博士,現在是臨床與法規資深副總,主管臨床驗證與法規;醫療長 Vijay Yanamadala 是脊椎神經外科醫師,2022 年 2 月到任,共同創辦人 Colunas 早年當過技術長,現在是策略長。
2026 年 6 月跟葡萄牙國家衛生服務體系簽下全國合作時,Bento 在新聞稿裡說,十多年前他們在葡萄牙出發,是為了解決傳統體系無法規模化的可近性問題,新聞稿形容這是在起家的國家繞完了一整圈。
把治療室拆成三樣東西

拆開來看,Sword 的劑型有三層。最外面一層是寄到家裡的平板和動作感測器,骨盆底的方案另有一個帶生物回饋感測器的穿戴裝置;中間一層是 2024 年 6 月發表的 AI 照護專員 Phoenix,可以在療程中跟病人對話、即時回饋、調整難度與時間;最裡面一層是遠端的物理治療師,決定要不要採用、拒絕或修改 Phoenix 的建議。
用劑型的比喻,平板和感測器是藥錠,Phoenix 是自動調劑量的幫浦,治療師變成坐在遠端看監視器的藥師,整個劑型的經濟學,全押在一個藥師可以同時看幾台幫浦。
Bento 的說法是 AI 只是治療師的副駕,每一個動作都要物理治療師核准、拒絕或編輯,沒有治療師點頭,什麼都不會送出去;官網寫得更保守,AI 只用來收集生物回饋、提升可近性,從不做臨床決策。但 AI 在後台做的事越來越多,2025 年 7 月公司另外成立 Sword Intelligence 部門,把內部用來管理超過 50 萬名會員的 AI 照護管理代理程式,賣給醫療機構、保險與政府,處理收案、分流、資格審核與高風險會員外展。
外部報導看到的是另一面。《Business Insider》在 2024 年取得的內部文件顯示,公司的目標是那一年年底,讓每位物理治療師平均同時管理 700 位病人,三位前員工說,那年年初所謂的「高負荷」大約是每人 200 到 300 位;從那年春天起,給病人的訊息由 AI 先擬好,治療師按接受、編輯或拒絕,公司回應這些數字可能包含沒有在積極治療的病人。
同一年 10 月,Sword 裁掉 13 位在第一線看病人的物理治療師,公司向《Business Insider》證實,說是依臨床參與數據做的績效決定、仍有 30 個以上的治療師職缺,前員工估計當時大約 75 位治療師在看病人,等於砍掉將近兩成。
Sword 自己在 2024 年發表的分析,則是從成效面講同一件事,把物理治療師對病人的比例提高 2.3 倍、改用 AI 輔助之後,完成率從 70.1% 升到 79.9%,疼痛反應率 63% 對 64%,不良事件 0.69% 對 0.58%,看起來沒有打折;只是這篇的 9 位作者全是 Sword 員工或持股者,比的是公司自己的前後期,沒有同期對照組。
我比較在意的是法規身分。根據美國 FDA 的登錄資料庫,Sword 的肌肉骨骼產品以「量測型運動器材」列名登錄,第二等級,依 21 CFR 890.5360 處方用途可以豁免 510(k),所以它是 FDA-listed,不是經過審查的 FDA-cleared,公司放在 ClinicalTrials.gov 的試驗計畫書,卻把同一套系統寫成第一等級;對照之下,Hinge 已經用手機鏡頭的電腦視覺技術 TrueMotion 取代會員配戴的感測器,另一個電刺激貼片 Enso 則是正式拿到 510(k) 許可的第二等級經皮神經電刺激器。至於感測器量得準不準,目前查不到 Sword 或 Hinge 產品量測準確度的同儕審查驗證研究,同類公司 Kaia 做過一篇,只有 24 位病人,App 和治療師判斷動作對錯的一致率 0.828、兩位治療師之間 0.833,作者裡有員工。
劑型的成本,寫在對手的年報裡

Sword 沒有上市,財務只能靠媒體報導拼湊,它最大的對手 Hinge Health 卻在 2025 年 5 月以每股 32 美元掛牌紐約證交所,依上市價計算公司價值約 26 億美元,遠低於 2021 年私募時的 62 億美元,此後每一季都得把帳攤開,我讀 Hinge 的年報時才看清楚,換劑型這門生意真正的成本結構長什麼樣子。2025 年 3 月送件的 S-1,Hinge 用 2024 年的資料估計,平台比傳統物理治療減少了約 95% 的人力照護工時,一年後的 10-K,這個數字上修到約 97%。
一百個小時的治療師工時,剩下三個小時。
同一份年報開頭寫得很直白,公司的願景是「用科技把照護的提供規模化、自動化」;截至 2025 年底,全職員工 1,437 人,其中照護團隊 423 人,要照顧 782,890 名會員,粗算下來,一位照護團隊成員對應大約 1,850 名會員。執行長 Daniel Perez 在 2025 年第四季的法說會上說,那一年服務的會員多了 47%,照護團隊的成本卻持平,主要靠 AI 自動回覆例行訊息,他還補了一句,物理治療只占美國醫療支出的 1%,下一步要自動化別的科別。
放回劑型的比喻,這 97% 就是換劑型之後省下來的護理站人力,針劑需要一位護理師盯著一個病人打完,口服藥只需要藥師偶爾看一眼領藥紀錄。
帳面上的結果很漂亮。Hinge 上市前的 S-1 揭露,2023 年淨損 1.081 億美元、2024 年縮小到 1,190 萬美元,2025 年全年 GAAP 淨損又跳到 5.283 億美元,主因是上市時一次認列的股權激勵,全年股權激勵費用 6.43 億美元,到了 2026 年第二季,營收 2.128 億美元、年增 53%,GAAP 毛利率 86%,單季淨利 4,369 萬美元,執行長在法說會上說 Hinge 的規模是第二名的三到四倍,但沒有點名是誰;股價在 2026 年 2 月一度跌回 32 美元的上市價附近,9 月 10 日收在 88.26 美元。
一定有人會問,少了 97% 的人力,藥效有沒有跟著打折?要回答這個問題得看試驗,而 Hinge 的對手 Sword,剛好做過拿實體物理治療當對照的隨機試驗。
沒有輸,不代表證明了一樣好

2023 年 7 月,《npj Digital Medicine》刊出一篇隨機對照試驗,Sword 和 Emory 大學復健科合作,把 140 位慢性下背痛病人分成兩組,一組在家用 Sword 的數位方案,一組接受實體物理治療,各 70 人,做 8 週;主要指標是 Oswestry 失能指數的變化,兩組中位數只差 0.55 分,95% 信賴區間從 −2.42 到 5.81,沒有統計上的差異,8 週後達到臨床有感改善的,數位組 40.4%、傳統組 42.2%,兩組都只有四成。
真正拉開距離的是另一組數字,數位組中途退出 15.7%、傳統組 34.3%,數位組平均做了 22 次、傳統組 12 次。
同一顆藥換了劑型,吃藥的次數多了將近一倍,中途停藥的人少了一半。
我讀這篇時卡在方法那一段。論文的假設寫的是兩組「結果相當」,樣本數卻是照「偵測出 10 分差異」去算的,那是證明「有沒有不同」的算法,不是證明「一樣好」的算法,等效性的檢定力是事後才用雙單側檢定(Two One-Sided Tests,TOST)補算的;藥廠要證明學名藥跟原廠藥一樣,得事先訂好等效界線去做生體相等性試驗,不能拿一個「沒看到差別」的優越性試驗來充數。
平心而論,如果拿論文自己訂的 10 分當臨床界線,那個 −2.42 到 5.81 的信賴區間完全落在範圍內,數據本身並不難看,問題出在界線沒有事先宣告,結果段也沒有報告等效檢定的數字。
利益揭露那一欄也要攤開。論文寫明 6 位作者是「本研究贊助者 Sword Health」的員工,Correia、Yanamadala 與 Bento 持有股權,同一篇卻寫「本研究未獲任何資金」,作者貢獻欄又寫 Bento 負責資金,作者自己列的限制還包括病人、治療師、研究者都沒有盲化、沒有肌力與關節活動度這類客觀指標、只追蹤到 8 週結束;Sword 在 ClinicalTrials.gov 上還留著另一筆登錄,一個雙盲、假設數位組「成果較佳」的慢性下背痛試驗,以 COVID-19 為由撤案,收案 0 人,登錄的開始日跟後來完成並發表的這一篇是同一天。
肩痛那篇是同樣的結構。UCSF 主導、90 人隨機,主要指標 QuickDASH 的組間差是 −1.8,95% 信賴區間卻從 −13.5 到 9.8,一端已經超過論文拿來計算樣本數的 11.2 分,也沒有做不劣性檢定,數據其實排除不了兩組有臨床上的差距,次要指標裡,平均疼痛下降反而是實體組多,滿意度也是實體組高;常被引用的全膝關節置換術後研究,則是依病人住址分組、不是隨機,期刊在 2026 年 6 月刊出更正之後,數位組術前的症狀與疼痛分數明顯比傳統組差。
旋轉肌袖修補術後那篇是在葡萄牙做的隨機試驗,原訂收 68 人,因為 COVID-19 提前終止、實收 50 人,12 週的主要終點兩組沒有差異,12 個月時只剩 32 人,而數位組其實還搭配了 13 次面對面治療,有 30% 的病人需要治療師額外到訪處理技術問題;公司更常引用的,是一個 48,774 人、沒有對照組的單臂登錄,以及一篇理賠資料的配對研究,數位組 12 個月的肌肉骨骼手術風險是實體物理治療組的 0.42 倍,但比的是自己選擇數位與自己選擇實體治療的兩群人,13 位作者裡 11 位是 Sword 員工。
作為對照,2024 年《Lancet》的 PEAK 試驗示範了不劣性試驗該怎麼做,394 位慢性膝痛病人,事先宣告不劣性設計,由澳洲政府研究經費支持,97% 的病人有主要指標資料,結果視訊復健在疼痛與功能上都達到不劣;所以我對 Sword 證據比較有把握的說法是,沒有看到差異、吃藥的人比較多,但它還沒有用對的方法證明兩種劑型等效。
第三方的成績單,打得比新聞標題保守

公司自己寫的論文不能全信,所以產業界很看重 2024 年 6 月 Peterson Health Technology Institute(PHTI)那份評估,它評了八家虛擬肌肉骨骼方案、分成三類,App 型的 Dario、Kaia 只改善疼痛、不改善功能,不能取代實體物理治療;物理治療師引導型的 Hinge、Omada、RecoveryOne、Sword、Vori,疼痛與功能的改善和實體物理治療相當,而且降低淨支出。
新聞稿的標題寫的是改善健康、降低成本,證據那一欄的評等要翻進報告才看得到。
物理治療師引導型的「證據確定性」評為較低,可以評等的研究裡,75% 是高偏誤風險,沒有任何一篇落在最低風險那一級,PHTI 也寫明自己沒有實測產品,採用的資料包含公司直接提交的專有資料,單臂研究裡虛擬方案 12 週的保留率大約七到八成,年長者 83%、反而比年輕人的 67% 高;Sword 被點名是這個類別裡唯一拿實體物理治療當對照、做過前瞻介入試驗的公司,但兩篇隨機試驗都只有 8 週、判為中度偏誤風險,另外 13 篇觀察性研究,除了一篇之外全部是高偏誤風險。
我讀到省錢那一段時,特別去翻了附註。報告估計,如果 25% 的下背痛病人從實體物理治療轉用、年費 995 美元,商業保險每百萬人第一年省 440 萬美元,但這個 995 美元是 Hinge 在 2022 年的公開價,同樣的價格放到 Medicaid 反而每百萬人多花 200 萬美元,而 Sword 自己提交的資料裡,避免手術占估算總節省的三到六成。
這時候會有人問,打了這麼多折扣的評估,還有什麼參考價值?
它的價值在於把邊界劃清楚了,數位劑型對「有治療師盯著」的那一型有效,對「只給一個 App」的那一型沒有,省下來的錢,有很大一部分押在「病人因此少開刀」這個還需要長期資料確認的假設上;美國物理治療協會當天的聲明也提醒,報告沒涵蓋手術前後期,也沒評估合併癌症、感染、原發性神經疾病的複雜病人。2024 年《Journal of Physiotherapy》的系統性回顧看到的方向類似,即時視訊遠距復健相較實體物理治療,運動遵從度高了 9%,證據確定性卻只有極低到低。
美國的藥費,是雇主在付

在台灣談物理治療,第一個問題是健保給不給付,在美國,這門生意的付款人長得完全不一樣。Hinge 的年報寫明,客戶以自保型雇主為主,也就是企業自己出錢替員工負擔醫療,保險公司多半只負責行政,2025 年它有 82% 的營收透過合作夥伴簽下,前三大是 HCSC、Elevance、Aetna,分別占 17.5%、13.7%、10.5%。
雇主在乎的不是治療次數,是員工少請病假、少開刀、少花錢,Sword 從 2024 年 9 月起的收費方式就是這個邏輯,會員完成第一次通話或療程先收一半,另一半要等到有可量測的臨床改善才請款,每位會員上限 1,000 美元;按人頭或按成效計價的合約,天生就會獎勵用最少的人力顧好最多的人。
公費大戶 Medicare 這幾年開了兩條路。
第一條是遠距治療監測(Remote Therapeutic Monitoring,RTM)代碼,2022 年起納入醫師費用表,物理治療師與職能治療師可以在治療計畫底下申報,監測病人在家治療的遵從與反應,付的是監測與管理的時間,不是整個療程;這條路正在變窄,CMS 在 2026 年 7 月發布的 2027 年醫師費用表提案,打算讓 RTM 只限既有病人、開始監測前要先有一次啟動看診,而且只有診所自聘的人員執行才付費,外包的不付,依美國醫學會的解讀,降價每年最多 19%,定案預計 11 月 1 日前公布。
第二條是 2026 年 7 月 5 日上路的 ACCESS 模式,在傳統 Medicare 裡測試依成果付費,慢性肌肉骨骼疼痛是四個照護軌道之一,為期 10 年;4 月公布的首批 150 家參與者裡,肌肉骨骼軌道有 Bold、JOGO Health、Limber Health、TailorCare 等公司,Hinge 與 Sword 都不在名單上。Hinge 總裁在第二季法說會上說,合作的保險公司幾乎都有可觀的 Medicare Advantage 業務,那是他們很有興趣的方向,但還只是意向,不是營收。
所以美國的數位劑型,到今天主要還是雇主與商業保險在買單,公費體系要用什麼單位付錢,還在一條條規則裡慢慢磨,一個國家的公立體系直接按整個療程買單的做法,出現在葡萄牙。
葡萄牙付的是整個療程,不是每一針

在我看來,葡萄牙這筆交易的重點不在 Sword,在付錢的方式。2026 年 2 月 3 日,葡萄牙政府公報刊出第 1211/2026 號行政命令,授權用「加入標準契約」的方式簽訂遠距物理醫學與復健的全國協約,事先還徵詢了衛生監理局對競爭程度的意見,2 月 23 日,中央衛生系統管理局把 31 條標準契約公布出來,第 3 條寫明任何營利或非營利的業者只要符合條件都能申請加入,法律形式上這不是替單一廠商量身訂做的標案;《Forbes》葡萄牙版的報導寫,這是 Sword 成立十多年之後,才第一次進到全國規模的公立體系。
價格條款只有四項。每位接受治療的病人,12 個月基本給付 200 歐元,涵蓋醫師指定的一個或多個部位所需的全部療程,12 個月內需要的話不限次數;病人中途退出、過世或病情惡化而中斷,只按實際治療的月數比例付,12 個月內另一個部位要治療,得由公立體系的醫師重新轉介,後續療程每人 100 歐元。契約效期 12 個月、自動續約,違約時每次罰款是業者預估年度給付的 0.25% 到 0.5%,全年最多 5%。
用劑型的比喻說,葡萄牙買的不是每一針的注射費,是一整個療程的藥。
付費單位一換,業者的算盤就跟著換,按次付費時,病人多來一次、機構多收一次,按療程付費時,病人多做一次、業者多花一次成本,最賺錢的狀態是病人好得快、器材回收再用、治療師盯得少,而葡萄牙把這個誘因可能帶來的問題,一條條寫進了契約。
第 19 條規定,遠距復健必須在一位登記於醫師公會的物理醫學與復健專科醫師監督下進行,陪同的合格人員包括物理治療師、職能治療師與語言治療師,最終報告由復健科醫師出具;第 20 條要求用驗證過的功能量表評估,臨床團隊依器材收到的關節活動度、疼痛、疲勞、正確和錯誤的反覆次數做決定;第 4 條要求器材必須是歐盟 IIa 類醫療器材,第 9 條規定病人聯繫後 5 個工作日內要把器材送到家。
第 2 條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門檻,協約只適用於具備足以自主使用這些科技工具之數位素養的病人。
附件三列出的適用範圍,也遠比 Sword 現在推出的肌肉骨骼方案寬,除了慢性與急性肌肉骨骼疾病,還有骨盆底、心臟與肺復健、亞急性或慢性期的中風、腦外傷、不完全脊髓損傷、神經退化疾病、周邊神經病變,以及認知復健與語言、吞嚥治療;政府公告寫的預期效益是等待時間減少 97%、比傳統模式省下約 45%,葡萄牙財經媒體 ECO 的報導指明,這兩個數字是 Sword 自己的預估,而 Sword 之外有沒有其他業者已經加入,目前無法確認。
AI 算出來的進步,由誰簽名?

第 21 條的標題直接叫「醫療驗證與 AI 結果的接受」,排在臨床團隊與服務要求那幾條之後、保險與罰則之前。它規定,治療結果與臨床進展的最終驗收,就算根據的是 AI 收集的資料,也是病人所屬公立醫療單位裡那位復健科醫師專屬、不可委託的職權,AI 系統是決策輔助工具,不取代臨床判斷,醫師要透過視訊或必要時的實體評估,定期確認演算法回報的進步是否符合臨床觀察;第 3 項更具體,器材量到的關節活動度如果和醫療人員的功能評估、或病人自己的感受對不上,要不要結案、要不要延長療程,一律以人的臨床評估為準。
換成劑型的語言,葡萄牙規定幫浦自己回報的血中濃度,不能直接拿來決定停藥,得有醫師看過病人才算數。
第 6 條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資料屬於誰。病人在協約中產生的所有資料歸公立醫療單位或病人本人,業者只拿到提供照護所需的有限授權,契約明文禁止拿病人資料去訓練、校準或改進業者或第三方的 AI,除非病人另外主動同意,或資料經過不可逆的去識別化;如果 AI 替某位病人持續學習出個人化模型,公立體系要求時,業者必須把那組參數交出來,讓病人可以轉換業者,至於業者在協約開始前自己訓練好的資料與模型,智慧財產權仍然歸業者。
專業團體的反應分成兩種語氣。葡萄牙復健醫學會在 8 月 13 日的聲明支持遠距復健與 AI 作為特定疾病的輔助工具,但強調診斷、功能評估、治療計畫、安全監測與結案決定是復健科醫師專屬、不可委託的職權,並建議採用混合模式、與電子病歷完全互通、建立獨立的登錄資料庫做成本效益分析、設立監督單位稽核品質;物理治療師公會在 7 月 16 日通過的意見書說,科技必須輔助、補充物理治療師的介入,不能取代臨床評估與判斷。
公會司法委員會主席 Rui Torres 在 6 月底的投書寫得更直接,物理治療不等於治療性運動,民眾有權確切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麼照護;大西洋另一邊的美國物理治療協會,2022 年就發起數位健康透明化運動,要求標榜物理治療的服務必須由有執照的治療師執行或指導,Hinge 和 Sword 都簽了,協會頁面寫著光靠科技不能叫物理治療,但 2024 年的正式政策,用的詞是 AI 可以「增強」治療師的執業。
兩國的專業團體都沒有反對這個劑型,它們在爭的是處方箋上那一欄簽名,會寫誰的名字。
同一台幫浦,裝進更多種藥

Sword 這兩年做的事,用劑型的比喻很好理解,同一台給藥幫浦,開始裝進更多種藥。依公司自己的大事記,2022 年推骨盆底健康的 Bloom,2023 年推找出高手術風險會員的 Predict,2024 年推 Phoenix,2025 年 6 月推心理健康的 Mind,由 AI 治療師、自家的 M-band 穿戴裝置與 24 小時待命的心理專業人員組成,2026 年 3 月再推直接賣給消費者的 AI 心理支持 Dawn,公司說它用的是以數十萬小時臨床資料訓練的自家心理健康基礎模型,同一個月還推出心血管代謝照護 Pulse。
併購也跟著來。2021 年買下職場姿勢提醒裝置公司 Vigilant Technologies,它的客戶包括美國國防部,2025 年 1 月買下英國的術前預適能公司 Surgery Hero,藉此和 18 個 NHS trust 合作、瞄準英國超過 100 萬名排隊等肌肉骨骼治療的病人,2026 年 1 月以 2.85 億美元買下 Kaia Health,在美國用自家方案取代 Kaia 的肌肉骨骼產品,在德國則保留 Kaia 在數位健康給付管道裡的位置,那個管道涵蓋 7,000 萬人以上。
然後是 Headspace。這筆交易不是公司主動宣布的,是從麻州衛生政策委員會的公開文件裡被找出來的,文件寫 Headspace 的母公司 OrangeDot 將併入 Sword、成為全資子公司,對價是現金,預定 9 月 14 日生效,Headspace 與附屬醫療機構共有 598 名員工,合併後重複的公司職能可能裁員;價格文件沒寫,Axios 引述多位消息人士說是 2 億到 3 億美元現金,兩家公司對媒體詢問都沒有回應,截至 9 月 11 日,Sword 的新聞室也還沒有任何公告。
2021 年 Headspace 和 Ginger 合併時,估值是 30 億美元。
這家公司近幾年並不順,2023 年 7 月裁員約 15%,幾週後向 Oxford Finance 借了 1.05 億美元,2024 年 11 月再裁員 13%,把全職治療師的編制全部改成約聘與兼職,新任執行長在內部信裡說,要讓成本結構對齊營收;Bento 則對《Behavioral Health Business》說過,他想等心理健康產品做對了才上市,從這個角度看,Sword 買到的是現成的使用者、內容與雇主和保險合約,而不是一套已經證明賺錢的模式。
對手也在做同一件事。Hinge 在 2026 年 8 月宣布以 1.05 億美元買下消化道照護公司 Cylinder Health,同一年 4 月它的電刺激貼片拿到偏頭痛的 510(k),執行長 Perez 口中講的是多病種平台;心理健康這一側,UHS 以企業價值約 8.35 億美元併購 Talkspace,8 月完成,Spring Health 則在 5 月完成併購 Alma。
在我看來,這波整併的邏輯跟臨床關係不大,跟採購比較有關,自保型雇主不想為了背痛、腸胃、偏頭痛、焦慮各簽一家供應商,誰能用同一個入口、同一套 AI、同一份依成效計價的合約把這些病一起包下來,誰就比較容易被留下來。
劑型做得好的公司,下一步想做的是整個藥櫃。
該思量的幾件事?

證據的來源要先放在最前面。Sword 在新聞稿裡說自己累計有 58 篇同儕審查臨床研究,數量從來不是問題,設計才是,前面讀過的每一篇隨機試驗,贊助者都是 Sword,作者群多數跟公司有雇傭、持股或顧問關係,主要終點都落在 8 到 12 週,事先宣告的等效或不劣性設計一篇都沒有,PHTI 給的評等也是證據確定性較低;這不代表結論錯,代表要等一個跟公司沒有財務關係的團隊,用事先宣告的不劣性設計、追蹤一年以上,話才算說完。
選擇偏差是另一個問題。葡萄牙的契約把「具備足以自主使用科技工具的數位素養」寫成適用條件,肩痛試驗的作者自己也承認,收進來的多半是年輕、活動量高、教育程度高、住在都市的人,全髖關節置換術後那篇研究裡,數位組有 37% 需要照顧者協助才能操作系統;最容易放棄治療室的那群人,不一定是最會用平板的那群人。
紅旗徵象由誰負責,也還沒有好答案。遠端的治療師摸不到壓痛點,也看不到病人坐下時那一下皺眉,經營競爭公司的物理治療師 Heidi Ojha 就批評 Sword 與 Hinge 太依賴演算法,可能漏掉癌症、血栓、骨折這類紅旗,她有競爭立場,但這個擔心在門診是真的;葡萄牙的做法是把結案與延長的決定權留給人,美國的雇主合約沒有公開,裡面怎麼寫,坦白說還無法確認。
治療師的負荷,是這個劑型最敏感的地方。《Business Insider》看到的 700 位病人目標、那一年 10 月被裁的 13 位第一線治療師,以及 Sword 自己論文裡把治療師對病人比例提高 2.3 倍之後完成率沒有下降的數據,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葡萄牙的契約也沒有規定一位治療師能顧幾位病人,它規定的是誰監督、誰驗收、誰負責。
整合是病人端最直接的感受。醫療部落格《The Health Care Blog》的發行人 Matthew Holt 在 2024 年夏天親自用了 Sword,7 週做了 17 次,保險被請款 1,407 美元,換算下來每次大約 82 美元,他拿來對照的實體物理治療是每次 75 到 125 美元,他寫得很不客氣,這套照護完全沒有跟他的家醫科醫師或骨科醫師串接;那是依成效計價推出之前的事,但孤島式照護的問題,不會因為換了計價方式就自動消失。
公司治理也有幾件事要看著。上市時程一再往後推,2024 年 6 月公司預估當年底獲利、最快 2025 年上市,2025 年 6 月改口也許 2028 年;一家美國加速器 A2 Academy 提告,主張 Sword 在 2014 年參加它的計畫時承諾給 5% 股權卻沒有交付,原定 2026 年 9 月 14 日開庭,剛好也是 Headspace 交易的預定生效日,7 月審判被延到隔年 5 月,理由是雙方交換了庭外和解提案。
兩個日期撞在一起,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彼此有關。
台灣的位置

回到台灣,先看付錢的單位。健保支付標準裡的物理治療是按次、按等級申報的,簡單治療依代碼一次 95 點或 160 點,最高的複雜治療 600 點,每位物理治療人員每天有 45 人次的申報上限,病人同一天只能申報一次,健保署的審查注意事項還寫明,門診復健每個療程原則上不超過 6 次;長照的專業服務倒是另一種單位,同一個復能目標以 12 次為上限、要在 6 個月內完成,算的是目標,不是椅子。
用劑型的比喻,健保付的是治療室裡那張椅子被坐了幾次。
付費單位決定了很多事。按次付費的制度裡,病人多來一次、院所多收一次,病人第六次之後不來了,制度裡沒有任何人損失,也沒有任何人會被提醒;我開出去的那一週三次,在帳上是六個申報單位,在病人身上,是六個要提早離開辦公室的傍晚,而她在家做的那四天、沒做的那幾個月,健保體系裡沒有一個代碼看得到。
法規也還沒有替另一種劑型留位置。《物理治療師法》第 12 條規定,物理治療師執行業務應依醫師開具的診斷、照會或醫囑,非以疾病治療為目的的才不在此限,第 9 條規定執業以一處為限、要在核准登記的機構裡執業,全文沒有遠距執業的條文;2024 年 7 月施行的《通訊診察治療辦法》,法源是醫師法,第 15 條列舉的通訊診療項目裡沒有物理治療,健保的遠距醫療給付計畫從 2025 年 8 月起新增了復健科遠距會診,但限定在山地離島與醫療資源缺乏等地區,而且在臨時巡迴點只能做簡單與中度治療。
需求其實不小。Chou 等人用 2002 到 2003 年的國民健康訪問調查算出,25.7% 的成人自述過去 3 個月曾經下背痛,資料雖然舊,量級很清楚;健保 2024 年醫療費用前二十大疾病裡,「其他背部病變」有 230 萬人就醫、108 億點,「關節病症」113 萬人、109 億點;另一邊,2025 年底全國執業物理治療師 9,138 人,每萬人口 3.92 人,西醫師人數大約是它的 6.2 倍,臺北市每萬人口 6.82 人,嘉義縣只有 1.39 人,六都集中了 76.7% 的物理治療師,人口只占 69.9%。
目前查不到 Sword、Hinge 或 Headspace 進入台灣的官方消息,公開可查的本土經驗也不多,物理治療師全聯會 2021 年分享過亞東醫院與臺大醫院雲林分院在疫情期間做遠距與視訊物理治療的經驗,食藥署 2020 到 2025 年核准的 AI 醫療器材清單裡,也找不到帶病人做運動治療的產品,雖然食藥署在 2024 年 9 月已經公告了 AI 醫材預定變更控制計畫的申請指引,讓演算法上市後的更新可以事先規劃;倒是健保署在 2026 年 8 月啟動了復健病房試辦計畫,投入 3 億元、首波 10 家醫院,採論質計酬,還把居家情境模擬列進住院復健訓練的重點。
在我看來,台灣如果有一天要引進這種劑型,最難的不是技術,也不是醫師願不願意開,是健保要不要換一個付錢的單位。繼續按次付,數位劑型只會變成治療室的附加項目;改成像葡萄牙那樣按療程付,就得同時學它把驗收權、資料所有權與中斷時怎麼算錢寫進契約;美國雇主市場那種按成效付費,逼出來的是 97% 的人力工時下降,這個數字放在一個物理治療師每萬人口只有 3.92 人的國家,聽起來像解方,也像警訊。
二十年後的治療室,我猜不會消失,會變小、變成留給複雜病人的地方,剛受傷的急性期、剛出院的術後、合併神經問題、需要徒手治療與近身觀察的人留在裡面,穩定的慢性下背痛、肩痛、膝痛則在家裡吃藥,台灣健保的復健病房試辦計畫把居家情境模擬搬進病房,走的是把家搬進治療室的反方向,兩條路大概會同時存在;葡萄牙的附件三已經把亞急性中風、不完全脊髓損傷與吞嚥障礙都寫進遠距復健的範圍,這個分流大概率會發生,真正沒有定論的,是誰來決定哪一位病人該待在哪一邊,以及那個決定用什麼單位計價。
那位 41 歲的女性下個月還會回診。如果換一種劑型,平板與感測器寄到家裡,AI 在她做運動時提醒動作,治療師在另一個城市看她的完成率,她大概會做得比六次多,試驗裡的退出率支持這一點;但她的藥吃完了沒有、背有沒有真的好,得有人看過她才算數,葡萄牙把這一點寫進了契約,台灣連放它的那一格都還沒有。
我們花了幾十年證明運動是一種有效的藥,到頭來市場願意給 40 億美元估值的不是藥,是把藥送到病人家門口的那套劑型,而那套劑型的下一步,是去買一個教人冥想的 App。
📒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