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歲的張伯伯,2 年前一次右側大腦中動脈(Middle Cerebral Artery)梗塞,急性期送進急診的那一夜,神經內科團隊漂亮地完成動脈取栓(Mechanical Thrombectomy),把他從死亡之谷拉了回來;6…
慢性中風照護鴻溝裡的安靜賭注,不性感的神經科技|Kandu 的反直覺革命
72 歲的張伯伯,2 年前一次右側大腦中動脈(Middle Cerebral Artery)梗塞,急性期送進急診的那一夜,神經內科團隊漂亮地完成動脈取栓(Mechanical Thrombectomy),把他從死亡之谷拉了回來;6 個月過去,他能自己走路、講話吃東西,可是他的左手,那隻負責料理三餐、扣鈕扣、轉開水龍頭、抱孫子的手,到今天還是打不開。復健科的住院療程結束,健保給付的額度用完,物理治療師、職能治療師跟他說「剩下的,就靠門診復健、自己在家裡練了」。
沒新人想接手的中風鴻溝
張伯伯的故事是全世界 5,000 萬名慢性中風病人的日常,全球疾病負擔研究(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2021)告訴我們,地球上每年有 1,190 萬人初次中風、中風病友累積到 9,380 萬人、死亡人數 730 萬;中風是全球第三大死因、第三大失能原因,單是美國每年就有 79.5 萬個新病例,每年直接加間接花費超過 340 億美金。急性期後,大約有 50 到 80% 的病人會有上肢無力,其中 50% 的人在 6 個月時還是沒辦法使用患側手;當初一開始就嚴重癱瘓的族群裡,有六成終身沒辦法恢復到有功能的靈巧度,只有 5% 左右能夠真的重新使用患手。

這是慢性中風鴻溝(Chronic Stroke Gap),我們過去 20 年把幾乎所有的神經血管相關醫療資源都砸在急性期,從 Tissue Plasminogen Activator(tPA)到 DAWN、REVASCAT 這些奠定取栓黃金準則的大型試驗,結果是救回來的人越來越多,但救回來之後的漫長復健,卻沒有新的人來接手。住院復健保險給付在 6 個月後打烊,醫療院所的復健師人力短缺,世界衛生組織(WHO)訂的復健 2030 指標是每百萬人 750 位職能治療師,高所得國家平均只有 300、低所得國家很多不到 10,這不是哪一個國家的問題,而是全世界共同的結構性缺口。
於是大家會以為,醫療 AI 跟神經科技(Neurotechnology)領域最火熱的目光,應該落在這個鴻溝上,而過去 5 年,所有科技媒體的頭條都被另外一件事霸佔:侵入式腦機介面(Invasive 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Elon Musk 的 Neuralink、Synchron 的血管內電極、Blackrock Neurotech 的 Utah 陣列、Precision Neuroscience 在 2025 年 4 月拿下的 FDA 510(k),每次這些名字出現,都是「未來已來」的標題,一個有魅力的創辦人加上一段不可思議的技術示範影片,就可以把一家臨床病人數不到 2 位數的公司炒到 100 億估值。
一個被 Neuralink 光環遮蔽的故事

但今天我們要聊的是一家叫 Kandu 的公司,剛在 2025 年 4 月 8 日完成一樁把一家叫 Neurolutions 的醫材公司跟另一家 Kandu Health 的數位健康公司併購的案子,它的核心產品 IpsiHand 是一組戴在頭上的非侵入式腦波(Electroencephalography, EEG)頭帶加上一個機械手套,它長得一點都不性感、甚至有點難以入眼,可是在 2026 年 2 月的國際中風研討會(International Stroke Conference, ISC)上,它公布了一份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結果,需治療人數(Number Needed to Treat, NNT)等於 2.2,比 2 個多一點的病人接受這個療法,就會有一位在功能評估上達到有臨床意義的進步。
這個數字要跟什麼比呢?tPA 在中風急性期的 NNT 大約 8、取栓治療 NNT 大約 2.6、大多數慢性期的復健介入,NNT 幾乎算不出來;NNT 2.2 如果通過 Peer Review、論文真的刊出來,可能將會是慢性中風領域過去 30 年最強的單一介入證據,而且它已經拿到美國聯邦醫療保險 Medicare 的專屬給付碼。
一位神經外科醫師反直覺的點子
故事要從 Washington University in Saint Louis 的一間手術室開始。2000 年代初期,一位年輕的神經外科住院醫師 Eric C. Leuthardt 正在做一件那個年代很少人在做的事,在癲癇病人的硬膜下電極陣列(Electrocorticography, ECoG)上面,跑運動想像(Motor Imagery)解碼的研究;ECoG 這個技術是在癲癇手術病人顱骨打開、暫時把電極陣列貼在大腦表面的期間,紀錄皮質活動的一種臨床研究,一般神經外科住院醫師下刀可能就下班回家,Leuthardt 則在沒刀、下值班的放假時間請病人在手術前後配合做一些動作跟想像的任務,然後從電極訊號裡面找規律,這是他後來整條職涯的起點。

Leuthardt 不是典型的神經外科醫師,他拿到 Washington University 醫學博士之前,大學讀的是生物醫學工程;住院醫師訓練結束後,他同時在 WashU 拿下生物醫學工程的博士學位,2023 到 2024 年間又去讀了 Olin 商學院的 MBA。他擁有超過 100 項專利,後來陸續創辦了 Neurolutions、Osteovantage(骨科)、Inner Cosmos(精神科植入式裝置)、Sora Neuroscience 等多家公司,被《MIT Technology Review》選進 TR35 名單;他在 WashU 身兼 Shi H. Huang 講座教授、神經科技部門主任、神經科學與技術創新中心(Center for Innovation in Neuroscience and Technology)主任,還在生物醫學工程與機械工程系合聘,這種身分的疊加在台灣醫學中心大概只有少數人做得到,在美國頂尖醫學院也不是多數人的模式,他就是那種在學術跟產業兩邊都不肯閒下來的人。
在 Neurolutions 早期的共同創辦人名單裡,除了 Leuthardt,還有 WashU 生物醫學工程系的教授 Daniel Moran 博士,一位把學術生涯花在運動皮質神經編碼(Neural Encoding)研究上的工程師,還有兩位神經內科醫師 Alexandre Carter 跟 Thy Huskey,以及三位當時的研究生 Kim Wisneski、David Bundy、Joseph Humphries。這個組合很 WashU,神經外科找出手術跟電極,工程系建模型跟解碼演算法,神經內科負責臨床試驗跟病人招募,研究生寫程式跑資料。從 2007 年公司成立開始,到 2016 年第一項臨床試驗(NCT02552368)、再到 2021 年 FDA De Novo 核准,中間 14 年這家公司基本上就是在 WashU 醫學院跟生醫工程大樓之間,慢慢地把一個學術假設打磨成一個可以量產的產品。
從好的那側腦半球撈訊號
Leuthardt 跟他的同事 Daniel Moran 博士一起,在 2000 年代中期做出一個當時看起來有點離經叛道的發現,當他們叫一個人動右手的時候,不只是對側的左腦運動皮質在活動,同側的右腦也有可以偵測、解碼的訊號,而且這個訊號的頻率特徵跟對側不一樣,集中在 Mu 頻段(8 到 12 赫茲)跟 Beta 頻段(13 到 29 赫茲)的低頻範圍,位置偏向前運動皮質,時間上甚至比對側訊號還要早出現,這篇論文在 2008 年發在《Stroke》期刊上,是一切的起點。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因為中風的典型病生理是這樣的:一側大腦動脈梗塞、對側肢體癱瘓,負責控制那隻手的對側運動皮質受損,過去所有想用腦機介面幫中風病人復健的嘗試,都卡在想從受損的那一側腦皮質撈出可靠的運動訊號,可是那個區域已經壞掉了,訊號七零八落,根本解碼不出來。Leuthardt 的直覺是反過來走,既然好的那一側大腦半球也有可解碼的運動訊號,為什麼不乾脆從好的那一側撈訊號,回過頭來驅動癱瘓的那隻手?

這個想法叫做「對側半球腦機介面」(Contralesional BCI),它的反直覺之處在於它挑戰了主流神經復健界普遍接受的「半球間抑制失衡模型」(Interhemispheric Imbalance Model),這個傳統模型由 Masahiko Murase 跟 Takamitsu Takeuchi 在 2004、2005 年前後提出,大意是中風之後,沒受傷的健側半球會過度抑制受傷的患側,復健治療的方向應該是「壓制好的那側、解放受傷那側」,因此衍生出低頻經顱磁刺激(repetitive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rTMS)等一系列治療路徑。
Leuthardt 跟他實驗室的 David Bundy、Nabi Rustamov、Alexandre Carter、Thy Huskey、Kim Wisneski 等人,提出的是另一個被稱為「代償模型」(Vicariation Model)的路徑,對那種皮質脊髓徑(Corticospinal Tract)嚴重受損、沒辦法靠患側半球自救的慢性中風病人來說,強化對側半球對癱瘓手的控制,可能才是真的有機會的路;這兩派在神經復健學術圈已經吵了 20 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的定論。
這場辯論其實有一個更深的臨床分類在底下,當一個病人中風之後皮質脊髓徑還保留相當比例的纖維,這類病人通常會在急性期到亞急性期間透過患側半球的皮質重組(Cortical Reorganization)自己恢復不少,對這群病人而言,抑制好的那一側(讓患側有機會透氣)可能合理;但皮質脊髓徑嚴重損傷、彌散張量影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看起來纖維已經斷光的病人,再怎麼抑制好的那一側大腦半球,患側半球也沒有剩下足夠的下行纖維可以恢復。這時候,唯一能從對側大腦借道下去驅動癱瘓手的,就是未交叉的(Uncrossed)10% 到 15% 的同側皮質脊髓纖維,加上少量的紅核脊髓徑(Rubrospinal Tract)跟網狀脊髓徑(Reticulospinal Tract)這些備用通道。對側半球腦機介面的整個假設,就是建立在「如果能透過 Hebbian 耦合強化這些備用通道的動員,至少可以把一部分手部遠端功能救回來」這個前提上。

Leuthardt 的這個思路後來在 2022 年得到一個頗有意思的 Biomarker 支持,Rustamov、Humphries、Carter、Leuthardt 等學者在《Brain Communications》期刊上發表一篇論文,發現 IpsiHand 治療過程中,那些功能進步顯著的病人,在運動皮質的 C3/C4 電極上出現了雙側的 theta 頻段(4 到 8 赫茲)相位跟 gamma 頻段(65 到 100 赫茲)振幅之間的跨頻耦合(Cross-frequency Coupling, CFC)增強現象,這個現象的生理意義是 theta 相位把 gamma 頻段的神經元群體放電組織起來,成為 Motor Learning 的神經基質,而為什麼中風後這個機制可以被重新啟動?Clarkson 等人在 2010 年《Nature》的經典論文告訴我們,中風之後大腦皮質會出現一段時間的 GABA 抑制性傳導下降,這個去抑制(Disinhibition)的狀態正好給了 theta-gamma 跨頻耦合一個重新編織的窗口。這篇論文提出的機制模型雖然還需要更多驗證,但它至少讓 IpsiHand 從一個可能有效的裝置變成有 Biomarker 可追蹤、可能被最佳化的治療平台。

約束誘發運動療法(Constraint-Induced Movement Therapy, CIMT, Edward Taub 跟 Steven Wolf 2006 年《JAMA》的 EXCITE 試驗)要求病人至少要有 10 度的主動腕指伸展,幾乎把最嚴重的病人全部排除在外;鏡像療法(Mirror Therapy)跟功能性電刺激(Functional Electrical Stimulation)的效應量小,而且沒有皮質訊號的主動參與;MIT-Manus 那類的機械手臂輔助治療,可以給高劑量的動作練習,但它做的是外在輔助動作,沒有腦到手的時間耦合;重複經顱磁刺激(rTMS)跟經顱直流電刺激(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tDCS)只能在診所用,沒辦法居家;Niels Birbaumer 早年用的腦機介面主要收患側大腦半球訊號,Ramos-Murguialday 在 2013 年發表在《Annals of Neurology》的 BMI 試驗也是走患側半球 Mu-ERD 的路徑。IpsiHand 目前是唯一一個同時滿足「非侵入性、收健側大腦半球訊號、居家使用、FDA 認證、Medicare 給付」五個條件的慢性中風上肢復健療法。
而這整套建立在 15 年學術辯論之上的治療平台,就是 IpsiHand。整個系統由 3 個硬體組成,第一個是無線腦波圖頭帶,上面有 6 顆乾電極(Dry Electrodes),按照國際 10–20 系統放置在 F3、F4、C3、C4、P3、P4 六個位置,加上額頭的一個接地電極,取樣頻率 300 赫茲。6 顆電極聽起來很少,相較於學術實驗室動輒 64 頻道、128 頻道的高密度 EEG,但這東西是要讓一個中風病人自己戴在頭上、自行操作的,電極越多、阻抗校準越複雜,臨床可行性就越差,六顆是 Leuthardt 團隊做過大量訊號品質驗證後得出的剛好夠用的極簡設計。第二個是戴在癱瘓患側手上的機械手套(Robotic Hand Orthosis),可以執行拇指、食指、中指的 3 指對掌抓握(Three-Finger Pinch),有 3 個操作模式:腦波驅動(BCI Mode)、主動驅動(Volitional Mode)、跟被動連續運動(Continuous Passive Motion)。第三個是 1 台 Windows 平板,跑解碼演算法跟治療介面。

治療的流程是病人戴上頭帶、穿上手套、打開平板,系統會先做一次校準,請病人交替進行「嘗試移動患側手」跟「休息」的動作,演算法會在 Mu 跟 Beta 頻段裡面,找出「動作嘗試 vs 休息」之間分離度最高 1 赫茲寬的頻帶,這個頻帶每個病人都不太一樣,有些人在 10、有些在 18 赫茲;校準完成後,每個 8 秒鐘的治療試驗,病人嘗試移動患側手 → 對側(也就是沒受傷的健側,同時也跟患側手「同側」,所以裝置才叫 IpsiHand)半球的感覺運動皮質出現事件相關去同步化(Event-related Desynchronization, ERD)現象,也就是 Mu/Beta 頻段的能量下降 → 平板上的解碼器即時計算頻譜能量 → 一旦能量低於閾值,機械手套就打開患側手;持續休息則手套維持緊握。
這個 Closed-Loop 的關鍵,在神經可塑性理論裡叫 Hebbian 耦合,加拿大心理學家 Donald Hebb 在 1949 年提出「Cells that fire together, wire together」一起放電的神經元會連在一起,IpsiHand 做的事情,就是把來自對側大腦半球「運動意圖」的皮質放電跟「手部被動動作」所產生的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跟觸覺回饋(從患側手回到大腦),用毫秒等級的時間精度配對起來,這個時間配對理論上可以誘發神經可塑性變化,讓對側半球透過 Uncrossed 皮質脊髓纖維,逐漸接手患側手的精細動作控制。

治療劑量是每天 1 小時、每週 5 天、總共 12 週,全程在家中執行。實際使用資料顯示,平均累積使用時間是 41.6 ± 18.7 小時,篩選條件包含年齡在 18 歲以上、中風後至少 6 個月(也就是慢性期)、單側上肢偏癱、而且必須能夠穩定產生可辨識的 Mu 或 Beta 控制訊號,大約有 15% 的候選病人在最後一關被刷掉;嚴重失語症、單側忽略、嚴重共濟失調、嚴重認知或精神障礙、本體感覺受損的病人,都被排除在外。
我想強調這個適應症範圍在現階段是窄的、不是萬用解方,它不收急性期、嚴重認知障礙、沒辦法產生可解碼腦波的病人,這既是它的限制,也是它通過 FDA De Novo 認證的關鍵,FDA 審查委員會在 2021 年 4 月 23 日核准 IpsiHand(案號 DEN200046,產品分類碼 QOL,法規 21 CFR 890.5420)的時候,就是看到他們有明確劃出的病人輪廓,它成為史上第一個拿到 FDA 認證、給中風復健使用的腦機介面。

IpsiHand 這個名字最早出現在 2011 年 WashU 的一個學生團隊參加「復健工程與輔助科技學會學生設計挑戰賽」(RESNA Student Design Challenge)的作品上,當時的雛形叫做 IpsiHand Bravo,用的是 Emotiv EPOC 14 頻道的消費性 EEG 頭帶、配上一個 3D 列印的機械手,目的就是驗證「對側半球驅動患側手」這個概念可不可以用便宜的消費性硬體做出來。從那個學生競賽作品,到 2021 年通過 FDA De Novo 的商業產品,中間隔了 10 年,這 10 年做的事情是什麼?做的是把消費性 Emotiv 頭帶換成醫療級的 6 頻道乾電極頭帶(降低設定門檻、提高訊號穩定度)、把 3D 列印機械手換成經過生物相容性測試跟耐久性驗證的工業級機械手套、把研究用的解碼演算法換成可以在病人家裡獨立運行的訊號處理軟體、把單一試驗場域的臨床資料擴充到跨醫學中心的多臨床中心資料,這個從學生競賽到 FDA 認證的路徑,是所有學術型神經科技轉譯到商業產品必經的縮影,我們以為最難的是技術本身,結果真正最難的是把技術做到沒有工程背景的中風病人家屬,可以在家裡獨立設定完成的易用性。
這次認證,是 Leuthardt 實驗室從 2007 年把 Neurolutions 從 WashU 孵出來,經過 14 年之後的第一個商業里程碑,2018 到 2019 年 Ascension Health Ventures 找上一位叫 Fred Khosravi 的矽谷醫材連續創業者,他手上握有超過 200 項專利,也是後來 Imperative Care 的共同創辦人,讓他透過自己的 Incept LLC 機構介入 Neurolutions,把這家學術型公司轉型成商業型公司。Khosravi 請進一位叫 Leo Petrossian 的執行長,這人本身是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奈米科技博士、洛杉磯加州大學安德森商學院(UCLA Anderson)MBA,先前共同創辦過一家叫 Neural Analytics 的神經超音波公司,這個組合後來就帶著 IpsiHand 衝過了 FDA 的終點線。
出院之後,病人去哪裡了?

2020 年,一位叫 Kirsten Carroll 的人,在 Khosravi 旗下另一家公司 Imperative Care 裡面啟動了一個叫 Patient-at-Home 的內部計畫;Carroll 不是醫師、也不是工程師,她是耶魯大學生醫工程學士、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同時拿到 MBA 跟 MPH 的複合背景,在中風 Neurovascular 醫材領域打滾了 20 年,做過 Stryker Neurovascular、Boston Scientific 的產品線主管,她對中風生態系非常熟稔,但她關注的點不是急性期的取栓支架、血栓抽吸導管,而是那個她反覆從醫師朋友、病人家屬口中聽到的問題:病人出院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要懂 Carroll 的動機,我們得看懂過去 10 年急性中風取栓產業鏈的整個商業結構,2015 年 MR CLEAN 研究發表之後,機械取栓(Mechanical Thrombectomy)變成大血管阻塞中風的標準治療,整個神經血管醫材產業狂噴,Medtronic 的 Solitaire、Stryker 的 Trevo、Penumbra 的抽吸導管,這些公司累積的產品線每年為他們貢獻幾10 億美金的營收。Carroll 過去 20 年做的事情,大部分就是協助把這些裝置推進市場,但在 Imperative Care 這家 Khosravi 2015 年成立的中風綜合醫材公司裡,她開始看見一個慢慢浮現的問題:我們的裝置讓更多病人活下來,但我們對這些人活下來之後的生活品質,幾乎沒有投入任何資源;整個產業的商業模式,都止步於病人出加護病房的那一刻。
出院之後,病人掉進一個沒有人接手的鴻溝,Carroll 想解決的就是這個 Gap。2022 年,這個內部計畫獨立出來,成為一家叫 Kandu Health 的公司;2023 年 2 月 7 日對外正式宣布成立,同年 6 月 15 日 Carroll 正式接任執行長,同時找來 Stefan Heuser(現代汽車創投、三星創新中心背景出身)擔任財務長,以及 Jovin 這位 REVASCAT 跟 DAWN 這兩個定義現代急性中風取栓時間窗標準的《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大型試驗的 Principal Investigator,現在是紐澤西 Cooper Neurological Institute 的主持人,一位把一輩子投入在急性中風的大神,轉身來做慢性期的照護,是個時代轉向的訊號。
不僅僅是裝置,更是一整套服務

Kandu Health 的產品不是一個裝置,而是一整套服務,核心是一個手機應用程式(Mobile App)加上一組叫做 Kandu Navigators 的多專業臨床人員團隊(涵蓋職能治療、物理治療、語言治療、社工、藥師、護理師、心理師等 10 幾種專業)再加上一個叫 Kandu Stroke Doctor 的遠距評估與管理(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 E/M)視訊就診。整套服務為期 90 天,從病人出院那天開始啟動,Navigator 會主動打電話、視訊、監測病人的用藥順從性、復健進度、憂鬱指數、社會支持狀況,必要時把病人拉回醫療體系或社區資源。它做的事情是把那 5 到 10% 大型醫學中心才養得起的跨專業中風團隊,打包成一個可以服務任何一家普通社區醫院的數位延伸。
這套服務的商業基礎,是個 2024 年才剛出現的 CMS 給付碼:主要疾病導航(Principal Illness Navigation, PIN)碼 G0023(每月前 60 分鐘)跟 G0024(每多 30 分鐘),是聯邦醫療保險在 2024 年度醫師費用表(Physician Fee Schedule)裡面專門為重大、高風險、嚴重的慢性疾病病人設計的,讓輔助醫療人員(Auxiliary Personnel)── 這個定義剛好涵蓋了 Navigator 的編制 ── 可以在醫師 E/M 就診啟動之後,合規地為照護協調工作收費;Kandu Health 整個服務模型,幾乎是照著這個碼的條文架構長出來的。
2025 年 4 月 8 日,Neurolutions 跟 Kandu Health 合併成 Kandu, Inc.,這個併購看起來是兩家公司的單純加總,但背後的產業邏輯是不管是純硬體還是純服務公司,單獨一個都不夠用,Neurolutions 手上有 FDA 認證的 IpsiHand 跟 HCPCS E0738 給付碼,但它沒有辦法處理慢性中風病人的篩選、篩選之後的長期追蹤、出院過渡期的一大堆雜七雜八照護協調,一個病人裝上 IpsiHand 之後,12 週的居家治療期間,誰來幫他確認他真的有在用?誰來處理他的頭帶電極接觸不良?誰來在他情緒低落、想放棄的時候打電話過去?Kandu Health 手上有 Navigator 團隊跟 PIN 給付碼,但它沒有辦法提供真正能改善生理功能的介入,它的武器是照護協調跟行為改變,這些可以降低再入院率、提升 90 天的 Modified Rankin Scale,但它沒辦法讓病人的患側手重新有力氣。

把兩家併在一起,IpsiHand 變成 Kandu Navigator 可以向病人推薦的一個具體工具,Navigator 團隊變成 IpsiHand 療程裡面的遠距黏著劑,更重要的是兩家公司合併之後,可以同時向 CMS 申請 E0738(裝置費)跟 G0023/G0024(導航服務費)兩套給付,單一中風病人整個急性後照護週期(Post-Acute Care Episode)的醫療保險可計費金額,從原本硬體端的 14,000 到 20,000 美金,加上服務端大約 90 天 5,000 到 8,000 美金的導航給付,可以做到 25,000 到 30,000 美金,這個 Unit Economics 在數位醫療領域是相當健康的。
合併之後的公司架構是 Leo Petrossian 擔任母公司執行長、Kirsten Carroll 擔任總經理兼行銷長、Eric Leuthardt 擔任科學長、Fred Khosravi 擔任董事長,另外找來前 Outset Medical 的財務長 Nabeel Ahmed 擔任新財務長。總部設在加州 Van Nuys,全公司大約 80 人,首輪合併融資 3,000 萬美金(「首次關款」Full Round Size 未公開),由 Ally Bridge Group 跟 AMED Ventures 共同領投。3,000 萬美金首次關款可能隱含兩件事:第一,這輪融資還沒關完,可能還在找策略投資人;第二,以一家剛完成合併、FDA 認證、CMS 給付碼在手、合計 80 人規模的整合公司來說,三千萬是「維持營運 18 到 24 個月」的典型金額,不是衝刺規模化的額度,換句話說,2026 年下半年到 2027 年之間,Kandu 幾乎肯定會出現一輪規模更大的後續融資,這一輪融資的估值跟策略投資人的身分,會告訴我們這家公司到底是要往 IPO 路線走、還是已經在跟大型醫材集團(Stryker、Johnson & Johnson MedTech、Boston Scientific、Medtronic 這種等級)談策略收購。Ally Bridge Group 這家領投機構是專注於全球生技與健康科技的跨區域投資機構,過去投過 Tempus、Harrison.ai 等數家醫療 AI 公司,它的進場通常意味著「我們看到了規模化路徑,但要驗證再兩三年」。
三波臨床證據,跟一個 NNT 2.2

一家神經科技公司如果沒有臨床證據作為支柱,再漂亮的敘事都只是泡沫。目前 IpsiHand 的證據基礎由三波研究構成,第一波是 2017 年 David Bundy 在《Stroke》期刊發表的可行性研究,10 位慢性偏癱病人、12 週居家 BCI 治療,Action Research Arm Test(ARAT)平均進步 6.2 分,其中 6 位超過最小臨床意義差異(Minimal Clinically Important Difference, MCID),而且 BCI 解碼準確率跟臨床進步呈 r = 0.75 的高相關,是 FDA De Novo 送審時最主要的臨床依據。
第二波是 2024 年 Nabi Rustamov 在《Neurorehabilitation and Neural Repair》發表的彙整分析:把兩個前瞻性研究(NCT03611855 跟 NCT04338971,共 26 位慢性中風病人,平均病程 69 個月)的資料合起來看,上肢 Fugl-Meyer Assessment(UEFM)平均進步 8.1 分(MCID 是 5.25 分)、26 人中有 18 人(69%)達到 MCID;ARAT、Arm Motor Ability Test、Motricity Index 三個次要指標的 F 值分別是 16.32、26.13、19.48,全部 p < 0.01;Modified Ashworth Scale 沒有變化,所以功能進步不是靠降張力換來的。

第三波是 2026 年 2 月 ISC 會議上公布的隨機對照試驗結果,62 位中風後至少 6 個月的病人(平均病程 5.4 年),隨機分成 IpsiHand 組(37 人)跟居家運動對照組(25 人),12 週後 UEFM 變化量是 +6.0 對 +1.5,絕對差異 +4.5 分(95% 信賴區間 1.9–7.1,p = 0.0007);反應率(Responder Rate)達 MCID 的比例是 IpsiHand 組 55.5% 對上對照組 9.6%,絕對差 45.8 個百分點(95% 信賴區間 10.9–70.8,p = 0.0003),這個試驗因為達到效力(Efficacy)標準而提前終止,換算出來的 NNT 就是 2.2。ISC 2026 這份 RCT 目前還沒有通過 Peer-Review,只有學會公布的摘要跟新聞稿,完整論文預計 2026 年下半年投稿,在看到正式刊出的論文之前,應該保留審慎的評估空間,但如果結果如摘要所示成立,這將是慢性中風領域過去 30 年最強的單一介入證據。
Kandu Health 的證據等級比較低,是 Single-Arm Observational Research,2023 年 12 月 SVIN 會議上,Tsai 等人報告前 60 位 Kandu 計畫完訓病人的結果,30 天全因再入院率 4%、90 天 10%,大約是過去文獻報告的一半;2024 年 2 月 ISC 會議上,前 100 位病人的追蹤顯示 90 天時臨床評估的 Modified Rankin Scale 0–2 比例達 95%、自我報告的用藥順從性 98%、平均每位病人收到 9.9 次 Navigator 接觸、累積 5.6 小時的 Navigator 時間;2024 年 5 月《Stroke Clinician Journal》把樣本擴大到 111 人,出院後 6 週全因再入院率 8.5%,這些數字相對於過去類似研究對照是好的,但因為沒有同期隨機對照組,證據層級停在觀察性研究。
真正的護城河不是演算法,是 CMS 給付碼

護城河這個詞在矽谷被用到爛了,但 Kandu 的護城河真的蠻特別,不是靠某個演算法或某個硬體專利,而是靠 CMS 給付碼。2024 年 4 月 1 日生效的 HCPCS E0738,是 CMS 為 IpsiHand 量身訂做的耐久性醫療設備(Durable Medical Equipment, DME)給付碼,描述是「上肢復健系統,提供主動協助以促進肌肉再教育,包含微處理器、所有組件與附件」,2024 年聯邦醫療保險的給付金額,前 3 個月每月 1,952.78 美金、之後第 4 到第 13 個月每月 1,464.59 美金,總計一個療程可收的上限大約 20,504 美金,這是史上第一個拿到 Medicare 專屬給付碼的腦機介面療法。
G0023 跟 G0024 是前面提過的 PIN 服務碼,搭配 IpsiHand 使用之後,一個病人整個療程加上 90 天的 Navigator 服務,理論上可以跑到每位病人 25,000 到 30,000 美金的醫療保險可計費金額,扣掉 Navigator 人力成本、裝置折舊、軟體平台維運成本,這個單位經濟在醫療 AI 跟數位健康產業裡面算是健康的。過去 10 年倒掉的數位健康公司,絕大多數不是技術不行、也不是臨床證據不夠,而是給付碼對不到,他們可以做一個超厲害的應用程式、招募一千位中風病人做完美的 RCT,但如果 CMS 沒有給一個可以收錢的碼,就永遠只能靠慈善機構、病人自費、或者賣資料給藥廠活下去,但全部都沒辦法支撐一家公司走到 IPO。IpsiHand 加上 PIN 碼,等於 Kandu 同時打通了裝置端跟服務端兩條給付通道,這件事的戰略意義被嚴重低估。
說到這裡,有一個案例可以幫助理解這個戰略的份量:Myomo。Myomo 這家在紐約證交所上市的公司,賣的是一個叫 MyoPro 的肌電訊號驅動上肢機械外骨骼,適應症跟 IpsiHand 重疊(雖然技術路線完全不同),Myomo 卡了 10 幾年沒辦法規模化,關鍵就是給付碼問題。直到 2024 年 1 月 1 日 CMS 把 MyoPro 從「暫時性租賃」類別重新分類到「矯具福利」(Brace Benefit)之下,給 L8701 跟 L8702 兩個正式碼,每台裝置的給付金額一下從幾千美金跳到 34,000 到 68,000 美金不等,Myomo 的 2025 年營收才真的爆發(年增 26%,Medicare 佔營收 54%);對比 Myomo 的軌跡,就會懂為什麼 2024 年 4 月 CMS 給 IpsiHand 專屬碼 E0738 是一個戰略性的里程碑,代表 FDA 核准只是門票,真正的商業閘門是 CMS 的編碼委員會。

還有一個層面常常被忽略:遠距治療監測(Remote Therapeutic Monitoring, RTM)碼(CPT 98975、98976、98977、98980、98981)在 2022 年 1 月 1 日生效,允許物理治療師、職能治療師、語言治療師針對 FDA 認證裝置回傳的資料進行遠距監測收費,每位病人第一個月大約 166 美金的總收入。Kandu 有沒有同時使用 RTM 碼?目前公開資料沒有明說,但邏輯上合理,IpsiHand 是 FDA 認證裝置、每天 1 小時的使用會回傳腦波控制準確率跟使用時數,完全符合 RTM 碼的條件。如果 Kandu 的 Navigator 團隊裡面包含足夠比例的 OT / PT 執照,而且流程設計得當,RTM 碼可以是在 E0738 跟 G0023/G0024 之外的第三條給付通道。
再往前多講一步,談一下這個制度轉變背後的政策邏輯。美國聯邦醫療保險 Medicare 的整個給付結構,過去 30 年都偏向「醫院內、急性期、高強度」的治療:開刀、住院、加護病房、重大檢查;但同樣這段時間,Medicare 的財務壓力持續上升,人口結構老化(嬰兒潮世代進入 65 歲以上年齡層)讓 CMS 必須找出更具成本效益的照護模式。疾病預防控制中心(CDC)的資料告訴我們,慢性疾病佔美國醫療支出的 90%,而慢性疾病照護的最大成本來源不是治療本身,而是出院後再入院、併發症、用藥不順從、憂鬱導致的功能退化這些生活品質層面的問題。CMS 從 2018 年左右開始,加速發展一系列居家照護協調導向的給付碼:慢性照護管理(Chronic Care Management, CCM,2015 年起)、遠距病人監測(Remote Patient Monitoring,2019 年起)、遠距治療監測(RTM,2022 年)、主要疾病導航(PIN,2024 年)。制度設計者相信把資源下放到家庭和社區,比一直蓋更多加護病房更有效,Kandu 這家公司的整個商業模型,就是站在這個制度轉向上面生長出來的。
別急著打滿分

但我們也要誠實地畫出 Kandu 的天花板,一個問題是適應症很窄,IpsiHand 的 FDA 標示只涵蓋年齡 18 歲以上、中風後至少 6 個月、有單側上肢偏癱、而且能夠產生可解碼 Mu/Beta 訊號的病人;美國大約有 600 萬位慢性中風病友有上肢障礙,但實際符合適應症、而且又能產生可解碼腦波訊號的,可能只有其中 100 到 200 萬。要把這個族群擴大,未來的 Label Expansion 必須走向亞急性期、兒童中風、甚至外傷性腦傷(Traumatic Brain Injury,TBI)、腦性麻痺(Cerebral Palsy)、脊髓損傷(Spinal Cord Injury)、多發性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這些擴展需要各自的臨床試驗、FDA 審查、CMS 給付談判,每一條路都是 3 到 5 年的時間跟 8 位數美金的投資。
另一個問題是競爭,非侵入式復健這個領域並不缺玩家,MindMaze 是瑞士第一家獨角獸,靠 VR 擴增實境做中風復健,2017、2018 年拿到 FDA 510(k)之後在歐美鋪點多年,2025 年被 Relief Therapeutics 併購。前面提到的 Myomo 主打肌電訊號驅動(Electromyography)的 MyoPro 上肢機械外骨骼,跟 Kandu 的病人族群直接重疊。Flint Rehab 的 MusicGlove 跟 FitMi 走低價直銷路線。Neofect 從韓國 KOSDAQ 上市,主打 RAPAEL Smart Glove。Bioness(已併入 Bioventus)的 L300 Go 跟 H200 走功能性電刺激路線。Saebo 走機械矯正器路線。這些競爭者沒有任何一家同時擁有 FDA 認證 BCI、Medicare 專屬碼、跟整合的遠距導航服務,但它們各自佔據了部分市場,而且有些價格更低、使用門檻更低。
更上層的競爭是侵入式 BCI 的光環效應,Neuralink、Synchron、Blackrock、Precision Neuroscience、Paradromics、Inbrain、Onward Medical 這些公司募得的錢、吸引的人才、拿到的媒體版面,都遠遠超過 Kandu,它們的技術確實更酷、更有未來感,但它們要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適應症、監管路徑、時間軸,Synchron 在 2022 年把血管內腦機介面植入第一位 ALS 病人,到 2026 年為止累積植入個位數;Precision Neuroscience 在 2025 年 4 月拿下 FDA 510(k)的 Layer 7 Cortical Interface 也還只是診斷輔助工具。在這些公司能夠真正治療數萬位中風病人之前,至少還要再 10 年以上,這個時間差可能就是非侵入式 BCI 的窗口。

未來 20 年,非侵入式 BCI 可能會比侵入式 BCI 早 10 年進入臨床主流,侵入式 BCI 的故事會繼續佔據媒體版面、吸引風險資本,但它們要解決的問題是「嚴重癱瘓病人的溝通與動作控制」,這個市場可能是 10 萬人的等級;非侵入式 BCI 用 EEG、穿戴式裝置、遠距平台,要解決的是「中風、外傷、退化性神經疾病的動作復健」,這個市場可是千萬人等級,而且已經進了 Medicare 給付;IpsiHand 這個模式如果驗證成立,會帶動一整代的非侵入式神經科技產品進入 FDA 跟 CMS 的賽道。
把時間軸攤開來看,這個差距會更清楚;Neuralink 在 2024 年 1 月植入第一位人類受試者,到 2026 年初為止累積公開植入人數在個位數。Synchron 從 2022 年把血管內腦機介面(Stentrode)植入第一位 ALS 病人以來,累積植入也只有個位數。Precision Neuroscience 在 2025 年 4 月拿到 FDA 510(k)的 Layer 7 Cortical Interface 還只是診斷輔助用途,離治療性適應症至少還要再跑 3 到 5 年的臨床試驗。Blackrock Neurotech 的 Utah 陣列用了 30 年,累積植入人數也是 2 位數而已。侵入式 BCI 這條路徑,從技術原型到治療性 FDA 認證,典型週期是 15 到 20 年;從 FDA 認證到 Medicare 給付,再加 5 到 10 年。對照之下,IpsiHand 走的路徑是非侵入式 → 可以在家使用 → FDA De Novo(監管難度低於 PMA)→ CMS 給付碼,整條路徑比侵入式短了至少 10 年。這個時間差,對病人、投資人、整個神經復健產業,意義都不一樣,對病人來說是「下一個 10 年能用到的治療」跟「下一個 20 年才能用到的治療」的差別;對投資人而言是 Exit Timing 的差別;對產業來說,整個生態系的發育順序會跟大眾想像的完全相反。

復健的場景也可能會從醫療院所轉向居家為主,2017 年以來每一個在 FDA 拿到中風復健相關認證的產品(MindMotion GO、IpsiHand、FitMi、Motus Hand、Vivistim 迷走神經刺激)無一例外都是為居家使用設計的。這不是巧合,而是勞動力結構決定的,全世界都缺復健治療師,高所得國家平均每百萬人 300 位職能治療師,遠低於 WHO 建議的 750 位。要填補這個人力缺口,必須靠裝置加遠距導航的模式,把一位治療師的服務量從 1 對 1 擴展到 1 對 20 到 30。CMS 在 2022 年建立的遠距治療監測碼、跟 2024 年建立的 PIN 碼,正是這個轉變的制度基礎。
慢性疾病是藍海,急性期是紅海,過去 30 年急性中風治療的進步已經達到一個相對飽和的 Plateau,tPA、取栓、腦中風中心認證、行動中風單位(Mobile Stroke Unit)這些工具組合起來,也僅限於能及時抵達腦中風中心的那 5 到 10% 病人,對其他 90% 的病人、所有存活下來之後的生活品質問題,現行醫療體系的回應有限。Kandu 的商業論點本質上是在賭「慢性中風是個數千萬病人、可跨越數 10 年的 Addressable Market,只要給付碼到位,就能支撐一個長期成長的商業模式」,這個論點在醫療 AI、數位療法(Digital Therapeutics)、穿戴式裝置、遠距照護這幾個次領域之間都會重複出現,只是各自的裝置、給付碼、臨床證據不同。

講回台灣,講回我們每天面對的臨床現場,台灣中風登錄系統的資料顯示,台灣每年大約有 10 萬人次中風住院,74% 是缺血性、16% 是腦內出血、7% 是暫時性腦缺血、3% 是蜘蛛網膜下腔出血,平均發病年齡 66.6 歲。台灣每年中風死亡人數大約 11,000 人,是第三大死因,台灣的復健科門診,每一位醫師每天都在面對中風存活者肢體功能障礙的難題,而健保給付限額跟復健人力配置都不足以支撐真正密集、長期的居家復健。
IpsiHand 這個模式,技術上可以移植到台灣嗎?可以。EEG 頭帶、機械手套加平板,不存在物理上的地理障礙,問題卡在給付,台灣食品藥物管理署(TFDA)在 2021 年依新頒布的醫療器材管理法開始監管軟體醫療器材(Software as a Medical Device, SaMD),但中央健康保險署目前還沒有針對數位治療(Digital Therapeutics, DTx)建立一個類似德國 DiGA 那樣的快速給付通道。德國數位健康應用(Digitale Gesundheitsanwendung, DiGA)自 2019 年上路以來,已經有超過 56 項產品獲得給付,每年超過 20 萬張處方,這個模式已經成為全球監管界觀察的對象。日本 PMDA 在 2020 年批准 CureApp 成為第一個處方型數位治療,韓國食藥處也在 2023 年開始建立 DTx 審查路徑。
台灣如果要讓類似 Kandu 的整合型神經科技模式落地,健保署需要建立類似的給付碼系統,能夠涵蓋 DME 的硬體碼、遠距導航服務的加值碼,這不是醫療技術問題,是健康保險制度設計問題。如果今天有一家台灣新創想走 Kandu 的路徑,他們會碰到幾個卡關點,第一關是 TFDA 的軟體醫療器材(SaMD)審查,2021 年之後 TFDA 已經建立了 SaMD 審查的條文,這一關技術上可解;第二關是證據等級,台灣的臨床試驗環境不差,幾個醫學中心的神經內科跟復健科都有能力執行 RCT,但健保署對於「裝置加服務」這種複合商品沒有固定的審查框架,證據門檻不清楚,可能拖慢新創的 Timeline;第三關是給付,台灣健保的支付費率表(Taiwan Payment Schedule)對於居家型復健器材跟遠距導航服務,目前幾乎沒有對應的代碼,如果要申請新增項目,需走健保會的共擬會議、過專科醫學會的審查、經科技評估中心(Health Technology Assessment, HTA)的成本效益分析,整個流程跑 3 到 5 年都算樂觀,而這 3 到 5 年之間,公司的現金流要靠什麼支撐住?這是所有想做整合型數位健康的台灣團隊的共同噩夢。

可能的破口,個人觀察是三個方向:一是從自費市場切入,先累積臨床使用資料,再回過頭來向健保署申請納入;二是跟私人保險公司合作,開發特定疾病的加值保險產品;三是走出口先行路線,直接切入美國、日本、德國等已經有給付框架的市場,把國內當做研發基地而不是第一個商業市場。這三條路徑沒有哪一條是容易的,但對台灣健康政策跟產業界的協作來說,都是真實可測試的命題。另外一個對台灣特別重要的視角是人口結構,台灣 2025 年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65 歲以上人口佔比超過 20%)、2050 年 65 歲以上人口將突破總人口 40%,這人口曲線意味著未來 20 年台灣中風存活者加上其他神經退化性疾病的累積族群,將是健保跟家庭負擔的主要壓力源。傳統的「住院為主、診所門診為輔」的復健模式在這個壓力之下非常辛苦,居家型、裝置輔助、遠距導航這個新典範,對台灣來說不是可以考慮引進的海外技術,而是不引進就可能會扛不住的基礎建設議題。
IpsiHand 這個對側半球閉環刺激的典範,長期來看不會只停在中風,多發性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病人因為去髓鞘病變造成上肢動作控制下降,外傷性腦傷後的動作障礙,甚至脊髓損傷的殘餘動作恢復,都有可能適用同一套神經可塑性原理。Kandu 目前的 Product Pipeline 公開資料很有限,但從學術端看 Leuthardt 實驗室過去 5 年在《Brain Communications》、《Neurorehabilitation and Neural Repair》等期刊發表的研究方向,下一個浮上檯面的適應症擴展,很可能是亞急性中風,時間窗從目前的 6 個月以上往前推到中風後 1 到 6 個月,亞急性期本來就是神經可塑性的黃金窗口,如果 RCT 證據跟得上,符合 IpsiHand 適應症病人規模可以再擴大一倍以上。
ISC 2026 的 RCT 能不能在 2026 年下半年順利通過同儕審查、在頂尖神經學期刊刊出,是故事能不能放大的關鍵訊號;Kandu 的下一輪融資會不會在 2026 年底到 2027 年之間出現,融資條件會決定它是往 IPO 路線走,還是被大型醫材集團(Stryker、Johnson & Johnson MedTech、Boston Scientific、Medtronic 之類)收購。也可觀察非侵入式 BCI 這個類別會不會在 2030 年之前出現第二、三家成功的 Medicare 給付案例,如果會,那意味著 Kandu 不是特例,而是一個可複製的範式;如果不會,那 Kandu 就是一個有深護城河的獨家,估值邏輯會完全不同。

回到開場那位 72 歲的張伯伯,他那隻兩年無法扣鈕扣的左手,如果住在美國,今天有個每月 1,952 美金、健保可給付的選項,叫做 IpsiHand;每週 5 天、每天 1 小時、戴上頭帶在家裡練,12 週下來有 2.2 分之一的機會在 Fugl-Meyer 上得到臨床意義的進步,他同時會有一位 Kandu Navigator 每週打電話給他,確認他有按時用藥、有沒有憂鬱症狀、跌倒、把頭帶的電極膏擦乾淨;這整套服務,從他出院的那一天起算 90 天,落在美國聯邦醫療保險可計費的範圍內。他現在住在台中,這個選項不存在,他還是靠著太太推著輪椅到附近的診所做每週 2 次、每次 30 分鐘的物理治療,健保給付的點值越來越低,治療師的排班越來越緊。
神經科技這門產業多年來習慣了一種敘事節奏:一支令人屏息的影片、一位有魅力的創辦人、一筆不可思議的估值,於是所有人都望向同一個方向,那個把電極植入大腦、讓癱瘓病人用意念打字的未來,那個未來是真的,只是它還很遠,遠到張伯伯這一代人,大概等不到。真正可能改變張伯伯這隻手的,不在加州某間無塵室裡,而在一個 6 顆乾電極的頭帶、一隻機械手套、一台平板,跟一份你我都看不懂的 CMS 給付碼編號裡。IpsiHand 不性感、Kandu Navigator 也不會上任何一家科技媒體的封面,但它們組合起來,湊出了一條非侵入式神經科技第一次同時打通 FDA、Medicare、居家場景、與跨專業遠距服務的完整路徑。這條路徑比侵入式 BCI 短了 10 年,服務的病人多 100 倍,而且已經開始收錢。真正的神經復健革命,不會發生在發表會上,而會發生在一位中風 2 年的阿伯,終於能自己拿起一支筆的那個午後,沒有鏡頭、沒有股價、沒有頭條,只有他的手、那支筆,跟那張他試了 2 年都寫不好的紙,那一刻沒人會轉發,但那才是我們這個產業該押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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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 R4 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Resident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