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2026 年了,我們的手機可以塞進口袋、筆電薄到可以夾在雜誌裡,但醫院裡的 X 光機,還是那台推起來像在搬冰箱的龐然大物?現在走進台灣任何一家區域醫院的放射科,大概會看到一台移動式 X…
從 AlphaGo 到奈米碳管,倫琴的遺產裝進背包|宏碁智醫與可攜式影像的未來 20 年
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2026 年了,我們的手機可以塞進口袋、筆電薄到可以夾在雜誌裡,但醫院裡的 X 光機,還是那台推起來像在搬冰箱的龐然大物?現在走進台灣任何一家區域醫院的放射科,大概會看到一台移動式 X 光機停在走廊邊,它通常有一個笨重的底座、四顆輪子、一根可以伸縮的長臂,上面掛著 X 光管頭,整台機器少說五六十公斤、大一點的超過兩百公斤,每次放射師要幫病房的病人照胸部 X 光,就得把這個大傢伙從走廊推進病房,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完成曝光,再推回去。這個場景,從 1970 年代到現在,基本上沒有太大改變。
但改變正在發生,而且發生的速度,可能比我們想像的快很多。
全球可攜式 X 光設備市場,2025 年的規模大約落在 83 到 92 億美元之間,根據 Global Market Insights 和 Mordor Intelligence 等多家研究機構的估算,年複合成長率(CAGR)大約在 8.5% 到 9.8% 之間。如果按照這個速度,2030 年市場規模就會突破 140 億美元,更有意思的是,其中「超輕量手持式」這個細分賽道跑得最快,年複合成長率高達 11.4%;換句話說,X 光機的進化方向不只是更好,而是更小、更輕、更能帶著走。
而在台灣,有一家公司正試圖在這個賽道上卡位,它叫宏碁智醫(Acer Medical Inc.,興櫃代號 6857),是宏碁集團旗下第一家以 AI 為核心的醫療子公司。2024 年底,它推出了一台叫做 VeriCompact APX-1 的可攜式 X 光機,這台機器有多輕?3.2 公斤,大概就是一台厚一點的筆電加上充電器的重量,可以把它裝進一個隨身背包裡,騎機車載到偏鄉衛生所去。
但在我們深入聊這台機器之前,想先帶大家回到故事的起點,因為要理解宏碁智醫今天在做的事,我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一家賣筆電的公司,到底為什麼會跑去做 X 光機?
一場圍棋比賽改變的不只是棋盤

2016 年 3 月,Google DeepMind 的 AlphaGo 擊敗世界圍棋冠軍李世乭,這場比賽在全球科技圈掀起的漣漪,遠比一般人想像的深遠,它不只證明了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的威力,更讓全世界的科技公司集體陷入一種混雜著興奮與焦慮的情緒:如果 AI 連圍棋都下贏人類了,那它還能做什麼?又會顛覆哪些產業?
宏碁集團內部有一個叫做「價值創新中心」的前瞻技術單位,這個單位裡有一群軟體工程師,他們的工作不是做筆電,而是替集團探索「下一個十年」的新業務方向;AlphaGo 那場棋賽之後,這群工程師開始認真思考 AI 可以切入哪些領域,他們不是在做學術研究,而是在找可以商業化的應用場景。
他們試了自駕車,發現這個領域已經被 Google Waymo、Tesla 等巨頭佔據了,台灣廠商不容易找到切入點;試了機器人,發現落地場景還太模糊,投資回收期太長;試了智慧建築、智慧農業,都覺得離宏碁的核心能力太遠。最後,他們把目光停留在醫療影像上。
原因很直覺:醫療影像辨識這件事,本質上就是模式辨識(Pattern Recognition),一張眼底照片裡有沒有微血管瘤、胸部 X 光裡有沒有結節、皮膚照片是不是黑色素瘤,這些判斷都是醫師用眼睛在影像中尋找特定的形態特徵。而模式辨識,恰好是深度學習最擅長的事情,ImageNet 大規模影像辨識競賽的歷史已經證明,卷積神經網路(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CNN)在特定的影像辨識任務上,表現可以超越人類,那把這個能力用到醫療影像上,邏輯不是很通順嗎?
轉折點發生在 2018 年,那一年的 4 月 11 日,美國 FDA 核發了史上第一張自主式 AI 醫材(Autonomous AI)的許可證,給了一家叫 IDx 的公司(後來改名 Digital Diagnostics),它們的產品 IDx-DR,可以在不需要臨床醫師介入的情況下,自動分析眼底照片、判斷是否有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然後直接給出「轉介眼科」或「12 個月後再追蹤」的建議。這件事在醫療界引起巨大迴響,意義不在於技術有多厲害,而在於監管機關正式蓋章認可 AI 可以作為獨立的醫療器材,它不是輔助工具、本身就是產品,代表一個全新的產品類別誕生了,我們可以開發、販售、從中獲利,而宏碁的價值創新中心團隊,正是在看到這個訊號之後下定決心跳進來。

2018 年 4 月 25 日,宏碁智醫正式成立,成為價值創新中心孵化出的第一家獨立子公司。有個組織架構的細節值得一提,宏碁智醫並不是直接隸屬於我們在台灣股市上看到的那個宏碁,它的上層是「宏碁智聯網投資控股」,這是宏碁集團用來管理旗下一票「小虎」子公司的中間控股架構,宏碁集團在 2019 到 2024 年間分拆了大約 9 家子公司在興櫃或上櫃交易,涵蓋電競(宏碁資訊服務)、智慧交通、安全監控等領域,宏碁智醫就是其中之一。
董事會陣容洩漏了集團對這家子公司的重視程度,宏碁集團董事長暨執行長陳俊聖、創辦人施振榮本人,都以法人代表身分坐在宏碁智醫的董事席上,獨立董事更找來彰化基督教醫院副院長郭守仁、前衛福部疾管署署長郭旭崧、富邦華一銀行董事長詹文嶽,它不是一家被集團放生的小子公司,這是被當作戰略棋子在經營的。施振榮先生曾經公開說過一個目標:2026 年前,宏碁集團的非 PC 業務營收佔比要超過 50%,智慧醫療就是他押注的核心方向之一。從一家筆電公司轉型的角度來看,宏碁智醫承載的不只是一個業務單元的營收壓力,還有整個集團轉型敘事的重量。
從 10 頁申請書到台灣第一張 AI 眼科醫材許可證

宏碁智醫成立初期的故事,充滿了科技人跨界醫療時會踩到的各種坑,而這些坑幾乎是每一家 AI 醫療新創都會踩過的。首任總經理許銀雄是宏碁集團的軟體研發老將,在宏碁待了超過 17 年,他帶著團隊跟台大醫院眼科部、台灣諾華展開為期三年的合作,開發糖尿病視網膜病變(Diabetic Retinopathy,DR)的 AI 篩檢軟體,技術開發的過程相對順利,畢竟這群人本來就是寫程式的高手,建模型、調參數是他們的強項。
但當團隊第一次向 TFDA(台灣食品藥物管理署)提交醫材申請時,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們繳交了大約 10 頁的文件,結果被打回票。正式的醫材申請,通常需要數百頁的技術文件,包括臨床前測試報告、臨床試驗數據、軟體驗證與確認(Software Verification and Validation,V&V)文件、風險管理報告、網路安全評估,光是列出清單就讓人頭皮發麻。
這個插曲聽起來像笑話,但它精準反映了一個深層問題:科技業跟醫療業的思維邏輯根本不一樣,科技業講求快速迭代、最小可行產品(MVP)先上再說、蒐集使用者回饋再改進;醫療業講求嚴謹驗證、每一個數據都要有臨床證據支撐、出了事是要負法律責任的。科技人覺得「先做出來再慢慢改」,醫療人覺得「沒驗證完你給我上市試試看」,這兩種文化要融合,需要時間、交學費,也需要找到對的人來搭橋。宏碁智醫確實交了不少學費,但他們也學得夠快,從第一次被打回票到正式取得許可,團隊補上了完整的技術文件、做完臨床驗證、搞定品質管理系統(QMS)的建立,2020 年 9 月,VeriSee DR(智視康)正式拿下台灣史上第一張 AI 眼科醫材許可證。

技術規格的部分,VeriSee DR 使用深度學習的卷積神經網路分析眼底彩色影像,判斷是否存在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的特徵,包括微血管瘤(Microaneurysm)、出血點(Hemorrhage)、硬性滲出物(Hard Exudate)、棉絮斑(Cotton Wool Spot)等,系統的篩檢準確率達到 93%,可以一次批次處理最多 1,000 張影像。更重要的是它支援離線運算,在沒有網路的偏鄉環境下,把軟體裝在一台 Acer 筆電上就能跑,不需要連雲端,這個設計顯然是為了東南亞和偏鄉市場量身打造的。
目前 VeriSee DR 已經相容 Topcon、Canon、Crystalvue、Nikon、MiiS 等多品牌眼底照相機,可以整合醫院的 HIS 及 PACS 系統,取得的認證涵蓋台灣、泰國、印尼、菲律賓、馬來西亞、越南等國,已佈署於台灣超過半數的醫學中心。為什麼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篩檢這麼重要?糖尿病視網膜病變是全球工作年齡人口失明的頭號原因,台灣有超過 200 萬名糖尿病人,但很多人沒有定期做眼底檢查的習慣,因為早期的視網膜病變幾乎沒有症狀,等到病人自己感覺視力變差的時候,通常已經是中度以上了。如果能在社區衛生所、長照機構、甚至企業員工健檢的場合就完成 AI 篩檢,及早把高風險個案轉介到眼科,就能避免很多不可逆的視力損失;VeriSee DR 要解決的,就是這個最後一哩路的問題。
連加恩接手:當非洲乞丐王子遇上 AI 醫材公司

2023 年 11 月,宏碁智醫迎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人事安排:連加恩醫師(Allen Lien, M.D., DrPH)出任董事長,同時兼任宏碁集團醫療產業總監。
連加恩這個名字,很多台灣人應該不陌生,他是陽明大學醫學系畢業的醫師(MDBro 四位醫師的學長),2001 年以替代役的身分前往西非的布乾那法索服務,在當地推動公共衛生計畫,因為這段經歷被媒體稱為乞丐王子。後來他到哈佛大學拿了公共衛生博士,回台灣後在高端疫苗擔任副總經理,一路做到負責國際市場開發和臨床試驗管理。他不是那種只待在實驗室或診間的醫師,而是一位真正有產業經驗、有國際視野的醫療產業人。
讓一位有國際公衛背景的醫師來領導一家 AI 醫材公司,背後的邏輯是什麼?答案藏在宏碁智醫的市場策略裡。翻開這家公司的國際市場版圖,最重要的海外市場不是美國、不是歐洲,而是東南亞:泰國、印尼、菲律賓、馬來西亞、越南。這些國家有三個共同特點:人口基數大、糖尿病盛行率快速上升、但眼科醫師嚴重不足,以印尼為例,2.7 億人口中只有大約 3,000 名眼科醫師,比例遠低於世界衛生組織的建議標準。在這樣的市場裡,AI 眼底篩檢不是錦上添花的高科技玩具,而是填補醫療缺口的剛需。
連加恩在國際公衛和疫苗產業的經歷,意味著他知道怎麼跟東南亞國家的衛生部門打交道、在當地找到合適的通路夥伴、把產品嵌入當地的公共衛生篩檢體系裡,這些能力,是純技術背景的人很難具備的。連加恩上任後提出了四大戰略方向:預測式 AI 推動預防醫學、生成式 AI 變革臨床溝通、醫療物聯網(IoMT)實現即時照護、治療創新切入藥物開發,他更推行「一科一 AI」策略,為每個專科開發專屬的 AI 工具。
2025 年 4 月 1 日,又一位關鍵人物到位,許凱程博士接任總經理暨醫療長。許凱程是台大醫學系畢業的神經內科醫師,但他不是典型的臨床醫師,他同時擁有中正大學電機碩士及化工博士學位,曾在美國 NIH、工研院及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從事研究,專精 AI、系統生物學及生物訊號處理。一位兼具臨床醫學和電子工程背景的人來操盤日常營運,等於是把「醫工整合」這四個字從口號變成了組織結構。
奈米碳管與冷陰極:3.2 公斤 X 光機的物理學秘密

現在我們來聊那台 3.2 公斤的 X 光機到底是怎麼回事,要理解 VeriCompact APX-1 為什麼能做到這麼輕,我們得先知道傳統 X 光機為什麼那麼重、搞懂 X 光是怎麼產生的。
X 射線是一種波長非常短的電磁波(大約 0.01 到 10 奈米),能量高到足以穿透人體的軟組織,1895 年德國物理學家倫琴(Wilhelm Röntgen)發現了 X 射線,從此改變了醫學影像的歷史;但他發現 X 射線的方式,基本上就是用高速電子去撞擊金屬靶材,130 年過去,X 光的產生原理其實沒有本質上的改變,還是需要電子撞金屬,差別只在於電子從哪裡來。
傳統 X 光管用的是鎢絲(Tungsten Filament),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巨大版本的白熾燈泡燈絲,當電流通過鎢絲時,鎢絲被加熱到攝氏 1,000 度以上,在這個溫度下,鎢絲表面的電子獲得足夠的熱能,掙脫金屬表面的束縛飛出來,這個過程叫做熱電子發射(Thermionic Emission)。飛出來的電子接著被施加在陰極和陽極之間的高電壓(通常是 40 到 150 kV)加速,以極高的速度撞擊對面的金屬陽極靶材(通常也是鎢或鎢鉬合金)。
撞擊的瞬間,高速電子急劇減速,根據電磁學理論,帶電粒子在減速過程中會釋放電磁輻射,這就是所謂的制動輻射(Bremsstrahlung,德文,字面意思是剎車輻射),釋放出來的電磁波波長落在 X 射線的範圍內,穿透人體後被底片或數位偵測器接收,就形成了我們看到的 X 光影像。骨骼因為含有大量鈣質,對 X 射線的吸收率較高,所以在影像上呈現白色;軟組織吸收率低,呈現灰色到黑色,這就是為什麼去醫院照 X 光,骨頭看起來特別清楚。
問題出在哪裡?出在「加熱」這個環節,要把鎢絲加熱到上千度,需要很大的電流,大電流產生大量廢熱,實際上傳統 X 光管的效率非常低,輸入的電能中只有大約 1% 轉換成 X 射線,其餘 99% 都變成了熱,所以需要笨重的散熱系統(通常是油冷或水冷裝置)與夠力的高壓電源供應器,把電壓穩定地維持在數萬到十幾萬伏特,也需要一個高真空的玻璃或金屬外殼來包住陰極和陽極。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一台傳統的移動式 X 光機少說幾十公斤,重的超過兩百公斤。

VeriCompact APX-1 的核心突破在於把「熱電子發射」換成了「電場發射」(Field Emission),用的是奈米碳管(Carbon Nanotube,CNT)做的冷陰極。奈米碳管是什麼?想像把一張石墨烯薄膜(單層碳原子排列成蜂巢狀的二維材料)捲成一根非常非常細的管子,直徑只有幾個奈米,大約是人類頭髮直徑的五萬分之一。奈米碳管有一個極其特殊的物理性質,它的尖端曲率半徑極小,在外部施加電場時,尖端附近的局部電場強度會被急劇放大,可以達到周圍環境電場的數百倍甚至上千倍。在這麼強的局部電場下,一個量子力學的現象就會發生:電子透過量子穿隧效應(Quantum Tunneling)直接穿越材料表面的位能障壁,從奈米碳管尖端逃逸出來,整個過程完全不需要加熱,在室溫下就能進行,這就是為什麼它叫「冷陰極」,陰極材料從頭到尾都是冷的。
在 APX-1 裡面,數百根奈米碳管排列成陣列,就像一排排微型電子槍,施加電壓後,電子流從奈米碳管的尖端射出,被 67 kV 的加速電壓推向陽極靶材,撞擊產生 X 射線;物理的基本原理(制動輻射)完全沒變,但電子源從需要上千度高溫的鎢絲,換成了在室溫運作的奈米碳管。這個替換帶來了什麼好處?第一,不需要加熱就不需要散熱系統,X 光管的體積和重量可以大幅縮減;第二,電場發射可以在微秒(Microsecond)等級精確開關,精準地控制每次曝光的時間和劑量,這在傳統熱陰極系統裡很難做到,因為鎢絲的加熱和冷卻都需要時間;第三,冷陰極的能耗遠低於熱陰極,整台機器可以用鋰電池供電,實現完全無線操作,不需要插電。
具體規格如下:APX-1 整機含電池重 3.2 公斤,主機尺寸約 147×211×162 毫米(差不多是一個大便當盒的體積),管電壓 67 kV,管電流 0.8 mA,最大輸出功率 53.6 W,曝光時間可以從 0.1 秒調到 1.0 秒。在 100 公分的源像距(Source-to-Image Distance,SID)下,曝光視野可覆蓋 14×17 英寸(約 35×43 公分),總濾過量 2.5 mm 鋁當量,適用於胸部及四肢攝影。
有個重要的使用限制要講清楚:APX-1 本身只是 X 光產生器(Generator),不包含影像接收器,必須搭配外接的 CR 或 DR 平板偵測器來接收和成像。宏碁智醫的官網宣稱它相容多種市面上的平板偵測器,但具體相容性清單目前並未完整公開,他們也宣稱 APX-1 的輻射劑量只有傳統胸部 X 光的四分之一,但這個數字主要來自公司自己發布的資料,截至目前我沒有找到獨立的第三方驗證研究或同儕審查的學術論文來佐證。認證方面,APX-1 已於 2024 年取得台灣 TFDA 及泰國 FDA 認證,但截至 2026 年 4 月,美國 FDA 510(k) 和歐盟 CE 認證還沒有取得。
不只是一台 X 光機,宏碁智醫的 AI 產品全家桶

VeriCompact 只是宏碁智醫產品版圖的一個角落,要理解這家公司的完整故事和戰略邏輯,得把它的 AI 軟體產品線一起放進來看。除了 VeriSee DR,公司陸續推出了兩個眼科 AI 產品,VeriSee AMD 針對 50 歲以上族群的 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AMD)進行篩檢,2022 年取得 TFDA 認證;VeriSee GLC 則鎖定青光眼(Glaucoma)篩檢,能分析杯盤比(Vertical Cup-to-Disc Ratio,VCDR)、盤緣比(Rim-to-Disc Ratio,RDR)及視網膜神經纖維層缺損(Retinal Nerve Fiber Layer Defect,RNFL Defect)三項關鍵指標,2025 年取得認證,是台灣第一張青光眼 AI 醫材許可。這三個產品已經整合成 VeriSee Platform,拍一次眼底照片就能同時篩檢三種眼底疾病。
VeriOsteo OP(智骨篩)是另一個很有巧思的產品,它跟台中榮民總醫院合作開發,能用 AI 分析普通的胸部 X 光影像來預測骨密度異常,邏輯是胸部 X 光影像中包含胸椎和肋骨的資訊,而這些骨骼結構的影像特徵(例如皮質骨厚度、骨小梁紋理)與全身骨密度存在統計學上的相關性,AI 模型透過大量標註資料的訓練,學會了從這些特徵中推算出 T-Score 的近似值,整個分析過程大約 30 秒,準確率約 90%。這個產品的商業邏輯非常精妙,把一個本來需要專門設備(DXA 雙能量 X 光吸收儀)才能做的檢查,變成了一個可以「順便」做的事情,台灣每年有上百萬人次的胸部 X 光檢查,從員工健檢到門診常規檢查,這些影像本來就照了,現在只需要多跑一個 AI 分析,就能額外篩出骨質疏鬆的高風險個案,幾乎零額外成本。VeriOsteo OP 拿下了 2024 年台灣精品金質獎和國家新創獎,已取得台灣、泰國、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五國認證。
硬體方面,ARC-1000 是自有品牌的免散瞳自動眼底照相機,具備 3D 自動追蹤對焦,專門搭配 VeriSee 系列軟體使用。2025 年推出的 aiMed(智醫通)切入生成式 AI 領域,可以將臨床對話的語音或文字轉換成結構化電子病歷,已在 2025 年柏林 IFA 大展亮相。與 Fujitsu 合作的 aiGait 步態分析方案,透過骨架辨識 AI 偵測步態異常(例如步幅縮短、步態不對稱),協助早期發現失智症及帕金森氏症風險,已在台北榮總日間照護中心進行試驗。
把這些產品擺在一起看,我們會發現一個清楚的戰略模式,宏碁智醫正在從「賣單一 AI 軟體」進化成「賣整合方案」,VeriCompact X 光機搭配 VeriOsteo 骨密度 AI,ARC-1000 眼底相機搭配 VeriSee 眼科 AI 平台,aiMed 文書系統搭配 Intel AI PC,每一組都是「硬體+AI 軟體」的閉環,對於資源有限的東南亞基層醫療機構來說,買一套完整方案比自己東湊西拼方便得多,這是宏碁智醫相比純軟體的 AI 醫療新創所具備的差異化優勢。
COVID-19 如何永遠改變了可攜式 X 光的命運

在 VeriCompact APX-1 切入的這個市場裡,2020 年是一個分水嶺。COVID-19 疫情爆發後,全球加護病房面臨一個棘手的現實問題:重症病人需要頻繁照胸部 X 光來監控 Pulmonary Infiltration 的狀況,有些病人甚至每天都要照,解方是把 X 光機推進隔離病房,在床邊完成攝影,這不是什麼新概念,移動式 X 光機早就存在,但疫情讓它的使用頻率爆增。澳洲一項醫院研究顯示,疫情期間移動式 X 光的使用量增加了大約 1.7 倍,有些醫院更發展出隔著玻璃門拍攝的技術,放射技師站在隔離區外面操作,X 光穿過玻璃門照射病人,這在疫情前是完全無法想像的場景,但逼急了什麼招都用得出來。
疫情教會了醫療體系一件事,影像診斷不該被綁死在放射科那間有鉛牆的房間裡,它應該是一種可以送到病人身邊的服務,病人在哪裡,影像就應該在哪裡。這個觀念的轉變,比任何技術突破都重要。因為一旦你接受了「X 光應該到病人身邊去」這個前提,可攜式 X 光就從替代方案變成了標準配備。而且疫情過後,這個轉變並沒有倒退,相反地,它被固化在醫院的採購計畫和臨床流程裡。Fujifilm 的 FDR AQRO Mini 以密封表面、便於消毒的設計,成了 ICU 感染控制的熱門選擇;GE Healthcare 在 2025 年 11 月 FDA 核准的 DXC-840,是第一台內建充電電池的可攜式 X 光機,還搭載了 Critical Care Suite 嵌入式 AI,可以在照完的瞬間就提示是否有氣胸或心臟擴大。這些產品的問世,都是在回應疫情後被改變的臨床需求。
五大巨頭與新創攪局者:3.2 公斤夠不夠輕?

宏碁智醫面對的對手陣容堪稱豪華,全球可攜式 X 光市場的前五大玩家(GE Healthcare、Siemens Healthineers、Canon Medical、Fujifilm、Philips)合計佔據約 45% 的市場份額,是年營收數百億美元的醫療器材巨頭,在全球有完整的銷售通路、維修據點和品牌信任度。GE Healthcare 的 AMX Navigate 系列長期領先市場,而 2025 年 11 月 FDA 核准的 DXC-840 更是一個風向標,剛剛聊過它是第一台內建充電電池的可攜式 X 光機,搭載 Critical Care Suite 嵌入式 AI,可以在曝光後幾秒內提示氣胸或心臟擴大;Siemens Healthineers 的 Mobilett Impact 以全數位整合和無線傳輸見長;Canon Medical 在 2024 年收購東芝醫療系統的 X 光業務後實力大增;Fujifilm 的 FDR AQRO Mini 憑藉無線設計和密封表面的感染控制特性,在 COVID-19 期間的 ICU 市場大殺四方。
面對這些巨頭,宏碁智醫的勝算在哪裡?正面對決可能沒有勝算,但市場從來不是只有正面對決這一種打法。有趣的是,市場裡也有一批新創正在用不同的策略攪局,美國的 OXOS Medical 在 2025 年 1 月拿到 FDA 認證,推出超輕量的 MC2 X 光系統,主打無線動態 DR,鎖定急診和到院前救護的場景;德國的 OR Technology 做了一款 Leonardo DR Nano,把整套 X 光系統塞進一個 9 公斤的戰術背包裡,專門為軍事野戰醫院和災難現場設計,特種部隊的軍醫背著這個包包跳傘下去,著陸後 10 分鐘內就能照出 X 光影像;另一家叫 VSI 的公司推出 Clarox VX-100,同樣採用 CNT 奈米碳管技術,以手持式設計鎖定一個非常明確的應用場景:低資源國家的結核病(TB)大規模篩檢。
把這些玩家排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有趣的規律,在可攜式 X 光這個市場裡,成功的策略不是做一台什麼都行的通用機器,而是針對一個極其明確的使用場景,把產品和體驗做到極致。OXOS 鎖定急診、OR Technology 鎖定軍事、VSI 鎖定結核病篩檢,每家都有一個非常清楚的主戰場。那宏碁智醫的主戰場是什麼?從目前的產品佈局來看,它最有潛力的場景應該是「東南亞及台灣的長照機構與社區篩檢」,3.2 公斤的重量讓單一醫護人員即可攜帶至任何場所,電池供電免除對電力基礎設施的依賴,低劑量特性適合需要高頻次篩檢的長照族群。如果能進一步把自家的 VeriOsteo OP 骨密度 AI 直接整合到 VeriCompact 的工作流程裡,形成「照一張 X 光,AI 同時告訴你有沒有肺部異常和骨質疏鬆」的一站式方案,就能在擁擠的市場中找到獨特的差異化空間,但截至目前,這個整合尚未被公開實現或展示。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競爭維度是 AI 整合,GE 的 Critical Care Suite 已經走在前面,Lunit 的 INSIGHT CXR 也被多家設備商整合,如果宏碁智醫只是賣一台硬體,它在競爭中毫無優勢,但如果它能把硬體和自家的 AI 軟體綁成一個不可拆分的方案,買我的機器就自動附帶骨密度 AI 篩檢,那這個組合在市場上是獨特的,這是宏碁智醫的潛在護城河,但護城河要挖,不是擁有技術就自動形成的。
平板偵測器到自主 AI:技術演進的三波浪潮與未來 20 年
如果把時間軸拉到未來 20 年,可攜式 X 光這個產業正處於第三波技術浪潮的開頭。第一波浪潮(1980 年代至 2000 年代初期)是從傳統底片到運算放射攝影(Computed Radiography,CR),在底片時代,X 光照完之後要送暗房沖洗、晾乾、然後掛在看片燈箱上判讀,整個流程耗時、費材料、而且底片不能重複使用,CR 系統用可重複使用的磷光成像板(Imaging Plate,IP)取代底片,拍完後把成像板送進專用的讀取器掃描,幾分鐘就能轉成數位影像,這個過渡讓 X 光影像第一次進入了數位世界,但 CR 的成像速度仍然偏慢,而且成像板的搬運和讀取過程仍然繁瑣。
第二波浪潮(2000 年代至今)是數位放射攝影(Digital Radiography,DR)的崛起,DR 的核心硬體是平板偵測器(Flat Panel Detector,FPD),它能在 X 光曝光的瞬間直接將影像轉換為數位信號,不需要像 CR 那樣還要跑一趟讀取器,FPD 目前已經佔了數位放射攝影市場超過 70% 的份額,而且這個比例還在持續擴大。
平板偵測器本身的技術也在快速進化,主流的間接轉換型 FPD 使用閃爍體(Scintillator)將 X 射線轉為可見光,常用的閃爍體材料包括碘化銫(CsI,針狀結構可減少光散射,影像更銳利)和硫氧化釓(GOS,成本較低但解析度稍差),可見光再由光電二極體陣列轉為電信號;感測器方面,傳統的非晶矽(Amorphous Silicon,a-Si)TFT 仍佔最大市場份額,但 CMOS(Complementary Metal-Oxide-Semiconductor)感測器正在快速崛起。CMOS 相比 a-Si 有幾個明確的優勢,暗電流更低(影像雜訊更少)、電荷遷移率更高(讀取速度更快)、像素間距可以做到 50 至 100 微米(空間解析度更好)。對於可攜式 X 光這個應用場景來說,CMOS 的低功耗和高幀率特性更是關鍵,因為設備是靠電池運作的,每一焦耳電量都很寶貴;還有一種新興的 IGZO(Indium Gallium Zinc Oxide,銦鎵鋅氧化物)薄膜電晶體技術,在成本和性能之間找到了不錯的平衡,未來幾年有機會在中階市場佔據一席之地。
第三波浪潮,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AI 與超輕量化的深度整合。這波浪潮的關鍵不在於 AI 本身有多厲害(雖然確實很厲害),而在於 AI 正在改變整個影像診斷的 Workflow,過去的流程是:放射師拍片 → 影像傳到 PACS → 放射科醫師排隊判讀 → 出報告 → 臨床醫師收到報告,從照片子到報告出來,在繁忙的醫院裡可能要等數小時甚至幾天(週),AI 正在把這個流程壓縮到幾秒鐘。
GE Healthcare 已經在它的 X 光機裡內建了 Quality Care Suite AI 模組,可以在拍攝完成的瞬間自動評估影像品質(有沒有移動模糊?曝光有沒有過度或不足?)、檢查拍攝 Protocol 是否正確(這應該是 PA View 還是 AP View?)、驗證曝光視野是否涵蓋了需要的解剖結構,這些品質檢核以前都是靠放射師的肉眼和經驗,現在 AI 可以在曝光後 2 秒內完成。韓國 Lunit 開發了 INSIGHT CXR,可以偵測 11 種主要胸腔異常,包括結節、實質化(Consolidation)、氣胸(Pneumothorax)、肋膜積液(Pleural Effusion)等,根據公司公布的數據,系統的 AUC 在各病變類別上達到 95% 到 100%,整合後可以讓放射科醫師的閱片工作量減少 36.2%。日本 Konica Minolta 的 CXR Finding-i 已經佈署在超過 700 家醫療機構,在日本市場建立了相當的信任度。
但最前沿、也最具爭議性的發展,可能是比利時 Oxipit 做的 ChestLink,這套系統號稱是全球第一個自主式(Autonomous)的胸部 X 光報告系統,它不是輔助醫師判讀,而是直接自己出報告;對於 AI 判定為正常的影像,ChestLink 聲稱可以用 99.9% 的精確度自動結案,並生成正式的放射科報告。根據 Oxipit 的說法,這可以將最多 40% 的案例實現完全自動化,因為在臨床實務中,大約有 40% 到 60% 的胸部 X 光結果是正常的,把這些正常案例從放射科醫師的工作台上移走,讓他們把時間花在真正需要專業判斷的異常影像上。當然,自主式 AI 在醫療領域是一個高度敏感的議題,ChestLink 的數據目前主要來自歐洲的臨床試驗,還需要更多獨立驗證和更大規模的真實世界數據才能被廣泛接受。但方向是明確的,未來 10 到 20 年,特定病症的全自動影像判讀,有可能從「聽起來很科幻」變成「醫院的日常作業流程」,而當那一天到來時,可攜式 X 光搭配 AI 自動判讀的組合,將讓影像診斷的門檻降低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理論上任何受過基本訓練的醫護人員都可以在偏鄉、長照機構、災難現場完成拍攝,然後由 AI 即時給出初步判讀,不再需要一位放射科醫師隨時待命。
四股力量交織,為什麼可攜式 X 光不是一時的流行

驅動可攜式 X 光長期需求的,是四股不可逆的結構性力量,說不可逆是因為這些力量背後的人口結構和社會趨勢,是任何政策或技術難以扭轉的。
第一股力量是全球人口高齡化,這不是新聞,但它的規模可能超過我們的直覺。亞太地區 60 歲以上人口預計從 2020 年的 6.3 億增加到 2050 年的 13 億,相當於 20 年翻一倍;沙烏地阿拉伯的 60 歲以上人口更將從 200 萬暴增到 1,050 萬,增幅超過五倍。台灣自己也不例外,2025 年台灣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每五個人就有一個超過 65 歲。
長輩跟可攜式 X 光有什麼關係?當我們 85 歲、髖關節退化、需要助行器才能走路的時候,要搭計程車去醫院放射科照一張 X 光,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果住在長照機構或居家臥床,那更是幾乎不可能,但醫師可能需要 X 光來判斷我們的肺炎有沒有惡化、骨折有沒有癒合、是否出現了肋膜積水,在這些場景裡,可攜式 X 光不是比較方便的選項,而是唯一可行的選項。
如果復健科醫師每週到日照中心巡診,背包裡裝著一台 3.2 公斤的 VeriCompact,搭配一台平板偵測器和一台 Acer 筆電,到了現場,幫行動不便的長者照胸部 X 光,VeriOsteo AI 順便分析骨密度,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篩出骨質疏鬆高風險個案後,直接轉介到附近的醫療院所安排 DXA 確認,這是技術上已經做得到的事,差的是認證、流程和給付制度的配套。
第二股力量是偏鄉醫療的可近性缺口,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超過 32 億人缺乏基本的影像診斷服務。在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區,每百萬人只有不到一台 X 光機;在東南亞的偏遠農村,很多基層衛生所連最基本的 X 光設備都沒有。你可能會說,那就建更多醫院、買更多設備啊?問題是這些地區缺的不只是設備,更缺的是操作設備的放射技師和判讀影像的放射科醫師。超輕量 X 光加上 AI 判讀可以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設備夠輕夠便宜可以大量部署到基層;AI 判讀降低了對放射科醫師的依賴,讓經過短期訓練的基層醫護人員也能完成有意義的篩檢,印度西孟加拉邦的 Duare X-Ray 行動巡迴車計畫就是一個已經在運行的實例。
第三股力量是軍事與災難醫療,這個領域聽起來離一般人很遠,但它是可攜式 X 光技術的重要推手。美軍的 PDRS(Portable Digital Radiography System)可攜式數位放射系統,是第一款取得風險管理框架操作授權的醫療器材,OR Technology 的 9 公斤背包 X 光系統專為野戰醫院設計。在地震、颱風或戰區,電力供應不穩定、醫療設施可能被摧毀,一台電池驅動、可以塞進背包的 X 光機,可能就是傷患能不能在黃金時間內獲得正確診斷的關鍵。台灣本身也面臨地震頻繁的自然環境,加上台海軍事風險,可攜式醫療影像在國防和災難準備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四股力量是居家醫療的爆發式成長,全球居家醫療市場預計在 2032 年達到 5,556 億美元,背後的邏輯是醫療體系承載不了越來越多的高齡人口,把部分照護從醫院和機構轉移到居家,是各國政府不得不走的方向。台灣的居家醫療整合照護計畫、日本的在宅醫療制度、美國的 Hospital-at-Home 模式,都是這個趨勢的體現,在居家場域提供影像診斷,是把醫療搬出醫院的最後一塊拼圖。
這四股力量不是各自獨立運作的,它們互相強化,形成一個正向循環,高齡化驅動居家醫療和長照需求,居家需求驅動可攜式設備的採購量,設備的普及又刺激 AI 輔助判讀技術的開發投入,AI 技術的成熟又進一步降低了偏鄉和軍事醫療的使用門檻;每一股力量的加速,都會讓其他三股跟著加速,而 VeriCompact APX-1 正好坐在這個正向循環的交會點上。
營運現實:年營收 5,000 萬的生存考驗

宏碁智醫 2024 年全年營收約新台幣 5,000 萬元,年增約 80%,是公司成立以來的歷史新高;2025 年第一季營收約 1,200 萬元,其中 3 月單月約 400 萬元,年增 45%。從成長率的角度來看,80% 的年增率確實不錯,但看絕對值,5,000 萬新台幣大概是一家便利商店兩年的營業額,這是一家有 60 多名員工、被宏碁集團寄予厚望的 AI 醫材公司。
虧損方面,近四季每股虧損約 1.80 元,股東權益報酬率是負 14.06%,不過如果仔細拆開來看,毛利率其實維持在 62% 到 68% 之間,這個數字對一家賣 AI 軟體的公司來說是合理的、甚至算健康的。虧損的主因不是產品賣不好或定價太低,而是研發、人事、市場開拓這些固定成本還沒有被足夠的營收 Cover,就是東西有人買、利潤也不錯,但買的人還不夠多。
公司目前市值約新台幣 18 億元(約 5,600 萬美元),年營收 5,000 萬對上 18 億市值,本益比是負的(因為還在虧錢),股價營收比(P/S)大約 36 倍,這個估值倍數放在全球的 AI 醫療影像公司裡並不離譜,韓國 Lunit 在 2024 年首次轉虧為盈之前,P/S 也曾經飆到 50 倍以上,但不離譜不代表合理,它只是說明這個產業的投資人普遍在「買未來」,問題是未來什麼時候到?

年營收 5,000 萬新台幣是什麼概念?全球 AI 醫療影像市場的規模大約 16.5 億美元(約 530 億新台幣),宏碁智醫在裡面的佔比是 0.009%,連萬分之一都不到,而且公司的累計虧損已經超過實收資本額的 50%。根據台灣公司法規定,如果累計虧損超過實收資本額的二分之一,公司董事會應該立即召開股東臨時會報告,不代表公司會倒,但它是一個需要關注的財務 Red Flag。
收入模式包含 AI 軟體的永久授權買斷及年度訂閱制,硬體(ARC-1000 眼底相機、VeriCompact X 光機)另行銷售,國內市場仍是主要營收來源,泰國為最重要的海外市場,目前產品已佈署到超過 13 個國家及地區、300 家以上醫療機構,估計每年服務超過 35 萬名病人。合作夥伴方面,與 Intel 的 OpenVINO 整合可將 AI 軟體啟動時間縮短 70%、影像分析時間縮短 90%,2025 年與蔡司台灣簽署超廣角眼底影像 MOU、與 Fujitsu 合作 aiGait 方案。
醫療 AI 本來就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的產業,Digital Diagnostics 2018 年拿到全球第一張 AI 眼科自主診斷許可,到現在仍在燒錢;韓國的 Lunit 成立超過 10 年,2024 年才首次轉虧為盈,而 Lunit 可是已經取得了美國 FDA 認證、產品賣到了超過 50 個國家。宏碁智醫成立才 8 年,在這個產業裡還算年輕,問題不在於它現在虧錢,而在於它能不能在資本市場的耐心用完之前,跑到損益兩平的那條線。台灣政府的政策面有一些利多,醫療器材已被列為六大核心戰略產業之一,台灣 AI 醫療市場預計 2030 年突破新台幣 11.2 億元,衛福部也在推動健保給付 AI 醫材的試辦計畫,但政策紅利不會自動變成公司的營收,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3.2 公斤的重量,與一個時代的轉折

可攜式 X 光正在從疫情時期的應急工具,變成醫療體系的結構性基礎設施,AI 的嵌入則正在把它從影像擷取裝置,升級為即時診斷的決策引擎,驅動這個變化的四股力量(高齡化、偏鄉缺口、居家醫療爆發、災難醫療需求)都在加速,宏碁智醫站在這個交叉口上,它有宏碁集團的全球品牌與通路、施振榮和陳俊聖親自坐鎮董事會、Intel 和 Fujitsu 的合作背書、台灣健保體系提供的臨床數據,但它也面對三道繞不過去的坎:歐美認證缺席、營收規模太小、臨床證據尚待累積。VeriCompact APX-1 那 3.2 公斤的機身裡,裝的不只是奈米碳管和場發射陰極,它裝的是一個科技集團對醫療未來的戰略想像。從 AlphaGo 到眼底影像 AI、從 10 頁申請書到 13 張國際認證,宏碁智醫已經走過了最困難的從零到一,接下來的從一到一百,需要的不再是技術突破,而是在歐美拿到認證、把營收從 5,000 萬推到 5 億、在全球醫療體系裡建立信任的純粹執行力。
130 年前,倫琴在暗房裡看見妻子手骨的那張照片,讓人類第一次不需要動刀就能看見身體內部;130 年後,我們正試著把這份能力從鉛牆圍起的放射科房間裡釋放出來,讓它輕到可以裝進背包、快到可以在曝光後幾秒鐘給出答案。宏碁智醫的故事,是一家筆電公司從 AlphaGo 的棋局裡讀出醫療的未來,用奈米碳管取代了燒了 100 年的鎢絲,再用 AI 把影像從「拍完等報告」變成「拍完就知道」。3.2 公斤的機身裡,藏著量子穿隧效應的物理學、深度學習的數學、以及一個時代對「醫療應該到病人身邊去」的信念,它還沒有拿到歐美的通行證,營收還撐不起市場給它的期待,但當全球 13 億高齡人口需要有人把 X 光帶到他們床邊的時候,這個方向不會錯,錯的只會是速度。未來不會等任何人,但未來會屬於那些準備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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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 R4 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Resident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