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正以驚人精準度預測死亡時間、診斷無症狀疾病、優化醫院營運效率與工作流程、加速藥物研發,大幅減輕醫護人員負擔。然而,AI 無法理解人類的深層情感、生命意義及同理心,「深度醫療」在於善用 AI…
Deep Medicine [Chapter 9] 當演算法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人性將何去何從?
貓、唱片與空白的病歷
一杯白州與一隻失蹤的貓
如果一切都有個開端,那麼 Dr. Eric 的故事,或許是從一杯白州 18 年單一麥芽威士忌和一隻失蹤的貓開始的。
窗外,台北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雨滴像是無數細小的銀針,密集地敲打著他診所窗戶的玻璃,發出規律而催眠的聲響。診所的燈光在這樣的午後顯得格外溫暖,空氣中飄散著手沖咖啡豆烘焙後的淡淡焦香,混雜著舊書頁和消毒酒精那種奇妙而令人安心的氣味。唱盤上,比爾·艾文斯三重奏(Bill Evans Trio)的《Waltz for Debby》正緩緩旋轉著,鋼琴的觸鍵如水晶般清澈,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被雨水洗滌過的鵝卵石,在靜謐的空間裡滾動。
Dr. Eric 是一名心臟內科醫師,但此刻,他更像一個困在自己故事裡的偵探。他的貓,一隻名叫「芥末」的虎斑貓,已經失蹤三天了。那不是一隻會輕易走失的貓。芥末總是帶著一種哲學家般的沉穩,彷彿早已洞悉了宇宙間所有貓的秘密。牠的失蹤,像是在 Dr. Eric 平靜的生活中,被硬生生鑿開了一個不規則的缺口。
Dr. Eric 端起酒杯,白州獨特的煙燻味與淡雅的果香在舌尖上化開,像一首低沉的大提琴獨奏。他凝視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輪廓,思緒卻飄向了幾天前收到的一封匿名電子郵件。
郵件沒有主旨,寄件人地址是一串無法追蹤的亂碼。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
「Dr. Eric,
他們說,演算法正在學會同理心。他們說,機器能比人類更早地預見死亡。他們說,數據的幽靈將取代上帝,在病歷的字裡行間做出審判。
但他們從未告訴你,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裡究竟有什麼。
去尋找那份空白的病歷吧。答案就在那裡。
一個凝視著深淵的人」
空白的病歷。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見過無數寫滿了診斷、檢查數據和治療方案的病歷,它們是生命的軌跡,是痛苦與希望的集合體。但一份「空白」的病歷,又能代表什麼?
這封信與「芥末」的失蹤,兩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卻在他心中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它們都指向一種「失序」,一種他所熟悉的、建立在邏輯與證據之上的醫學世界正在被悄悄侵蝕的感覺。
就在這時,Dr. Eric 想起了他的岳父,約翰。他的故事,或許就是這一切混亂的源頭。一個九十歲老兵的生命終點,一段連最先進的醫學都無法完全解釋的奇蹟與遺憾。那是一份幾乎被「空白」所定義的病歷,一份充滿了矛盾與未知,足以讓任何演算法陷入混亂的生命記錄。
Dr. Eric 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暖意。雨還在下,比爾·艾文斯的鋼琴聲仍在繼續。他決定,是時候重新翻開約翰的故事了。不只是為了回憶,更是為了尋找答案。為那封神秘的郵件,也為那隻失蹤的貓。
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這一切的背後,藏著一個關於他們這個時代的巨大秘密。一個關於演算法、人性,以及在那條模糊的界線上,人類究竟該何去何從的秘密。
關於約翰、紫心勳章與那道看不見的裂縫

約翰的故事,像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時間越久,細節反而越發清晰。
那是一個溫暖的午後,陽光像是融化的蜂蜜,灑在郊區的院子裡。九十歲的約翰,Dr. Eric 的太太蘇珊的父親,正在打掃他的露台。他是一位獲頒紫心勳章的二戰老兵,身體硬朗得像一棵飽經風霜的橡樹。事實上,他的健康狀況好到讓他們將他納入了斯克里普斯研究所(Scripps Research)的「健康長壽基因體研究計畫」(Wellderly Genomics Sequencing Program) — — 一個專門研究那些活到八十五歲以上,卻幾乎從未罹患任何慢性病的「超級老人」的計畫。
然而,就在那個午後,一道看不見的裂縫,悄然在他堅固的生命中裂開。
一陣突如其來的虛弱與暈眩,讓他瞬間失去了力氣,跌坐在地。他甚至無法站立,只能像個嬰兒一樣,用四肢勉強爬回屋內,癱倒在沙發上。幾分鐘後,當蘇珊趕到時 — — 他們就住在一個街區之外 — — 他正不受控制地發抖,但意識還算清楚。她傳訊息給 Dr. Eric,那時他正在診所看診的尾聲。
當 Dr. Eric 抵達時,他虛弱得無法自行站立。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這次的發作,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霧。Dr. Eric 為他做了基本的理學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他拿出他的智慧型手機,打開一個心電圖應用程式 — — 這在當時還算是相當前衛的工具 — — 將他的指尖放在鏡頭上,螢幕上顯示出的心電圖和心臟超音波模擬影像也都正常。
「我們得送你去急診室。」Dr. Eric 說,儘管他知道約翰會極力反對。
果然,約翰搖了搖頭,眼神裡流露出老兵特有的固執。在他漫長的一生中,「醫院」這個詞幾乎與他無關。直到最近幾個月,他才因為輕微的高血壓,開始服用一種弱效利尿劑 — — 氯噻酮(Chlorthalidone)。除此之外,他唯一的藥物就是每天一顆預防性的阿斯匹靈。
在眾人輪番勸說下,他終於妥協。在急診室,醫師初步懷疑是某種輕微中風,頭部電腦斷層(Head CT)掃描結果沒有任何異常。然而,真正的答案卻藏在血液裡。檢驗報告出來時,連經驗豐富的急診醫師都感到驚訝:他的血鉀濃度嚴重偏低,只有 1 mEq/L。這是 Dr. Eric 行醫以來見過最低的數值,如此嚴重的電解質失衡,幾乎不可能單純由那一點利尿劑引起。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約翰住院了一晚,透過靜脈注射和口服補充劑,他的血鉀濃度很快恢復了正常。第二天,他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堅持要出院。
那道裂縫,似乎被暫時修補了起來。但他們都沒想到,那只是風暴來臨前的短暫平靜。
幾週後,真正的風暴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降臨。他突然開始吐血,鮮紅色的,像是生命本身正在從他體內湧出。他甚至還試圖隱瞞,告訴他的太太不要打電話給蘇珊。但恐慌戰勝了一切。當蘇珊再次衝進那棟房子時,血跡已經遍布了臥室、客廳和浴室。
儘管大量失血,他的意識依然清醒。在醫院,緊急內視鏡檢查(Endoscopy)揭示了出血的元兇 — — 食道靜脈曲張(Esophageal Varices),這通常是嚴重肝病的併發症。為了進行檢查,約翰被麻醉,當他晚上被送到病房時,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來,並很快陷入了深度昏迷。
緊接著,更多的檢驗結果如潮水般湧來,每一項都在將他們推向絕望的深淵。他的肝功能指數嚴重異常,血中氨濃度高得嚇人。腹部超音波顯示,他的肝臟已經硬化。他們很快拼湊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一個九十年來身體硬朗如鐵的人,突然間因為末期肝病,陷入了肝衰竭昏迷。主治醫師和住院醫師,一群年輕而理性的臉孔,用冷靜而客觀的語氣向他們解釋了預後,他復原的機率是零。他們建議他們簽署「不施行心肺復甦術」(Do-Not-Resuscitate, DNR)同意書。
在那個瞬間,醫學,這個 Dr. Eric 畢生信仰的、建立在科學與理性之上的宏偉殿堂,展現了它冷酷的一面。數據、圖表、統計機率,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唯一的終點。約翰的病歷上,充滿了各種指向死亡的證據。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開始安排安寧照護,準備讓他回到他們家,在他熟悉的環境中走完最後一程。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接他回家的前一晚,發生了一件任何數據模型都無法預測的事。
蘇珊和他們的女兒去醫院探望他,她們都學過一種叫做「療癒之觸」的能量療法,作為深愛的表達,她們花了幾個小時,對著昏迷中的他說話,為他祈禱,並施予這種近乎神秘的療法。第二天早上,當蘇珊去病房見他最後一面時,她擁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說:「爸,如果你聽得到,我們今天要帶你回家了。」
就在那時,奇蹟發生了。
約翰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睜開了眼睛,看著蘇珊,嘴裡發出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喔 — — 」。
她不敢相信地問他,是否知道她是誰。
他說:「蘇珊。」
如果他們家有什麼「拉撒路復活」的故事,這就是了。一切都翻轉了。他們趕緊通知所有家人,他從死亡的邊緣奇蹟般地回來了。隔天,蘇珊甚至接到了他用手機打來的電話,要她帶點吃的過去。Dr. Eric 對那段時光最深刻的記憶,是推著輪椅帶他到戶外散步。他臉色蒼白如紙,身上連接著各種管路。Dr. Eric 不顧護理師的反對,將他包裹好,推到醫院前美麗的秋日午後。他們聊著天,兩人都哭了。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一種生命本身不可思議的韌性所帶來的震撼。
然而,這份奇蹟並沒有持續太久。關於是否要對他的食道靜脈曲張進行硬化治療,大家有過爭論,但那需要再次進行內視鏡檢查,而上一次的檢查幾乎要了他的命。就在他即將出院前,他再次發生大出血,這次,他沒有再醒來。
約翰的故事結束了。但留給 Dr. Eric 的,卻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的病歷,如果交給一個 AI 演算法來分析,會得出什麼結論?演算法會在他第一次血鉀過低時,就預測到潛在的肝病風險嗎?在那個奇蹟般的早晨之前,任何演算法都會以 99.99% 的機率,將他歸類為「生命終期」,建議安寧療護。但演算法無法預測那個早晨,無法量化「療癒之觸」的效果,更無法理解他醒來後與家人共度的時光,對他們來說有多麼重大的意義。
那份空白,那段演算法無法解釋的生命奇蹟,正是那封匿名信所指的「空白的病歷」嗎?
凝視著窗外的雨,Dr. Eric 想,他的調查,必須從這裡開始。從那條數據與人性之間的,看不見的裂縫開始。
沉入電子病歷之井

在醫院裡,所有人都活在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這口井,就是電子病歷系統。
醫護人員每天都垂下長長的繩索,將病人的生命徵象、檢驗數據、影像報告、醫囑和護理紀錄,一點一滴地沉入這口井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口井積累了數以百萬計的生命片段,形成了一個龐大、陰暗而又深邃的數據海洋。人們相信,井底藏著真理。只要擁有的數據越多,分析得越透徹,就越能接近疾病的真相,預測生命的軌跡。
這就是現代醫學的信條。而 AI,就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汲水工具。
約翰的故事,像一顆投入 Dr. Eric 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那封神秘的郵件,則像一道來自井底的微光,引誘他向下探索。他開始瘋狂地閱讀相關的論文和研究,試圖理解 AI 是如何凝視這口數據之井的。很快,他找到了它 — — 那份讓他背脊發涼的研究。
來自史丹佛大學,由電腦科學家阿南德·阿瓦提(Anand Avati)和他的團隊發表。論文的標題看起來溫和而學術:《用深度學習改善安寧療護》(Improving Palliative Care with Deep Learning)。但剝開那層學術的糖衣,它的核心,是一個冰冷而精準的「死亡演算法」。
2009 年,當政治人物莎拉·裴琳(Sarah Palin)首次拋出「死亡審判團」(Death Panels)這個詞時,曾引起巨大的社會焦慮。但那時,人們談論的還是由「人」組成的委員會。而現在,人們談論的是機器,是演算法。
Dr. Eric 花了幾個晚上,才算勉強讀懂了這篇論文的精髓。他們建立了一個擁有十八層的深度神經網路(Deep Neural Network, DNN),一個複雜到足以模擬部分人腦神經元連結的數位結構。然後,他們將近 16 萬名病人的電子病歷,像獻祭一樣,餵給了這個飢渴的數位大腦。
這些病歷資料,被轉換成一個高達 13,654 維的特徵向量。想像一下,在一個擁有一萬三千多個軸的空間裡,標定一個人的生命位置。這早已超出了人類心智所能理解的範疇。年齡、性別、診斷碼、住院時長、開了什麼藥、做了多少次影像檢查……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碎、編碼,成為這個巨大數學模型中的一個個變數。
接著,他們用另外 4 萬名病人的病歷來進行測試。而演算法的「基準真相」(Ground Truth),是最終極、最無可辯駁的硬數據 — — 這二十萬名病人,真實的死亡時間。
結果令人震驚。
演算法預測病人是否會在未來三到十二個月內死亡的準確率,超過了 90%。其曲線下面積(AUROC)值高達 0.93,這在醫學預測模型中,是個極其罕見的高分。相比之下,醫生們長期以來使用的一個篩檢工具,叫做「驚訝問題」(Surprise Question) — — 「如果這個病人在未來十二個月內死亡,我會感到驚訝嗎?」 — — 一項涵蓋超過兩萬五千人的系統性回顧研究顯示,這個問題的整體準確率不到 75%。
更可怕的是,演算法發現了一些人類醫師從未注意到的預測特徵。例如,病人接受影像檢查的「次數」,特別是脊椎或泌尿系統的檢查次數,在統計上的預測能力,竟然和病人的年齡一樣強大。
這意味著什麼?或許一個病人因為反覆的背痛而多次接受檢查,雖然每次的結果都「正常」,但這種「求醫行為」本身,這種潛藏在數據背後的焦慮與痛苦,被演算法捕捉到,並標記為一個走向衰亡的微弱信號。
醫生們看到的,是單次的影像結果;而演算法看到的,是貫穿時間的行為模式。他們像是站在井口,看著水桶打上來的一瓢水,而演算法,卻能潛入井底,感受整個水體的溫度、流動和暗湧。
Dr. Eric 彷彿能看到這個演算法在審視約翰的病歷。它會輕易地捕捉到他第一次住院時那極低的血鉀濃度,將其與利尿劑的劑量進行比對,發現其中的不尋常之處。它會分析他過去幾年的所有數據,或許能比人類醫師更早地標記出肝功能異常的風險。
然後,在那個決定性的時刻,當約翰陷入深度昏迷,肝功能衰竭,所有生命體徵都指向終點時,演算法會毫不猶豫地給出一個超過 99% 的預測:此人將在七十二小時內死亡。建議:安寧療護。
演算法最終會是正確的。約翰沒有活著離開醫院。
但它錯過了那整個奇蹟般的早晨。它錯過了他睜開眼睛,叫出女兒名字的瞬間;它錯過了他們推著輪椅,在秋日陽光下散步時,他臉上的淚水和喜悅;它錯過了家人從各地趕來,圍在他病床邊,分享回憶與歡笑的那個生日派對。
這些事情,在演算法的 13,654 維空間裡,找不到任何可以標定的軸,它們是「無用」的數據,是統計上的噪音。
Dr. Eric 關掉電腦,診所裡只剩下唱盤轉動的細微摩擦聲。比爾·艾文斯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只剩下無盡的、重複的沙沙聲,像是來自井底的嘆息。那封信說得對。當 Dr. Eric 凝視這口數據的深淵時,深淵也正在凝視著他。而他在深淵裡看到的,不僅僅是精準的預測和冰冷的邏輯。
他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空白」。
一個關於「意義」的空白,演算法可以告訴人們一個人「何時」會死,卻無法告訴他們,在他剩下的時間裡,「應該」做什麼。它無法衡量一個告別的價值,一次原諒的重量,一個微笑的意義。沒有演算法來計算這些。或許,永遠也不該有。
Dr. Eric 起身,為自己又倒了一杯白州。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城市重新顯露出它清晰的輪廓,霓虹燈在濕潤的空氣中暈染開來,像一幅印象派的畫作。而他的貓,芥末,還沒有回來。牠就像是那些演算法無法捕捉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生命本身,遊蕩在他無法看見的世界的某個角落。他只能等待。就像醫生們面對那些無法預測的病人時一樣,只能觀察、陪伴、等待。
系統中的魅影
玻璃塔與穿白西裝的女人

為了追尋那個「凝視深淵者」留下的線索,Dr. Eric 的旅程將他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 — 中國上海。浦東的陸家嘴,一座座摩天大樓如雨後春筍般刺向天空,它們的玻璃帷幕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反射著冰冷而未來主義的光芒。他要拜訪的,是一家名為「依圖科技」(Yitu Technology)的公司,中國醫療 AI 領域的獨角獸之一。他們的辦公室,就坐落在其中一座玻璃塔的高層。
電梯無聲地上升,窗外的城市景觀在 Dr. Eric 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了一幅精密的積體電路圖,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送往一個脫離了人間煙火的地方。接待他的是一位姓林的女士,她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白色西裝,舉手投足間透露出極度的自信與幹練。她帶 Dr. Eric 參觀他們的展示中心,語氣平靜,卻像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史詩。
「Dr. Eric,您知道,中國的醫療資源極度稀缺且分配不均。」她指向一面巨大的螢幕,上面顯示著一張即時更新的全國醫療熱點圖,「我們的使命,就是用 AI,將最頂級的醫療智慧,複製、分發到國家的每一個角落。」螢幕上,各種 AI 輔助診斷系統的影片輪番播放:他們的肺癌影像智慧診斷系統,據稱在一個名為 LUNA 的國際權威資料庫競賽中,超越了 Google 等各大巨頭的演算法,達到了接近人類頂尖專家的水準;他們的兒童骨齡判讀系統,能將醫師數十分鐘的工作,縮短到幾秒鐘。
「在中國,我們稱之為『國家隊』模式。」林女士微笑道,「政府、頂尖大學、科技巨頭和我們這樣的新創公司,形成了一個緊密的生態系。數據的收集和共享,在國家戰略的層級上進行。這給了我們無與倫比的優勢。」她說的「數據」,規模是西方世界難以想像的。在中國,公民幾乎沒有「選擇退出」(Opt-out)的權利,數以億計的病歷、影像、基因數據,像一條條溪流,匯入由國家主導的巨大數據湖中。「我們將其視為一種集體貢獻。」林女士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為了整個民族的健康福祉,個人的數據隱私,需要做出適度的讓步。」
她的話,讓 Dr. Eric 想起了那口數據之井。在中國,這口井的深度和廣度,都遠超他的想像,而他們汲水的工具,也更加強大而無所顧忌。Dr. Eric 問起關於數據偏見和演算法公平性的問題,她聳了聳肩,回答道:「任何技術在初期都會有不完美之處。但我們的發展速度很快,透過更大規模的數據和更強的算力,這些問題最終都會被解決。效率,是我們當前最優先的考量。」在她的世界裡,一切似乎都可以被量化,被優化,被計算。那些 Dr. Eric 所珍視的、充滿了模糊性與不確定性的人性角落,在這裡,似乎只是一個待解決的技術問題。
不會做夢的機器人醫生
他們的談話,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另一個讓 Dr. Eric 既好奇又恐懼的存在 — — 科大訊飛(iFlytek)開發的 AI 機器人,「小醫」(Xiaoyi)。2018 年,「小醫」以 96 分的成績,通過了中國的國家執業醫師資格考試,這則新聞在當時震驚了全球醫學界。一個機器,通過了為人類設計的、用以篩選合格醫生的最高標準考試。「『小醫』現在怎麼樣了?」Dr. Eric 問道。
「它正在不斷進化。」林女士帶他到另一個展示區,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卡通形象的 AI 助手,「它已經被部署到全國數百家基層醫療中心,作為醫師的輔助診斷工具,它可以即時分析病人的主訴和病歷,然後根據數百萬份的醫學文獻和病例,給出可能的診斷建議和治療方案。」
「它會犯錯嗎?」
「當然,但它的知識庫更新速度,是任何人類醫師都無法比擬的。它可以一天之內,學習完《新英格蘭醫學雜誌》過去十年所有的論文。」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它不會疲勞,不會有情緒,不會因為昨晚和家人吵架而在診斷時分心。」
不會疲勞,不會有情緒。這句話像一根針,刺中了 Dr. Eric。人類醫師,是血肉之軀,他們會累,會犯錯,會有偏見,會被情感所左右。但正是這些「不完美」,才讓他們成為「人」。他們會因為對病人的同情,而做出超越常規的努力;他們會因為一個微小的、非語言的線索,而產生改變診斷方向的直覺。
「小醫」會有直覺嗎?它會做夢嗎?它會不會在某個深夜,獨自面對著龐大的數據庫,思考關於生命意義的問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它是一個強大的、高效的、沒有靈魂的知識容器,它能回答「是什麼」(What)和「怎麼做」(How),卻可能永遠無法回答「為什麼」(Why)。
離開那座玻璃塔時,上海正下著濛濛細雨。Dr. Eric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感覺自己像個來自過去的訪客,在身後那座高聳入雲的建築裡,一個嶄新的、由數據和演算法所統治的醫學未來,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形。而在那個未來裡,像他這樣充滿了困惑、疑慮和情感的醫生,還會有容身之處嗎?
神秘的訪客與另一座「井」

從上海回來後的幾個星期,Dr. Eric 感覺自己像是活在一種時差之中,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時代上的。白天,他在診所裡進行著傳統的、充滿人情味的問診;夜晚,他則在螢幕前,沉浸於那個由數據構成的、冰冷而理性的未來。就在他以為「凝視深淵者」的線索已經中斷時,第二封郵件不期而至。這次的內容更加神秘,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個名字。
照片拍攝的是一個建築的入口,設計極簡,由清水混凝土和玻璃構成,門口沒有任何標示,只有一棵姿態奇特的松樹,照片的風格讓 Dr. Eric 想起安藤忠雄的建築。照片下方,是一個名字:「Kainos Mind」。
Dr. Eric 在網路上搜尋這個名字,結果寥寥無幾,似乎是一家極度低調的研究機構,沒有官方網站,只有在幾篇冷僻的學術論文中被提及,研究方向是「計算精神病學」(Computational Psychiatry)。他幾乎要放棄時,卻在一個專門討論罕見建築的論壇裡,找到了那張照片中的建築,它位於京都郊區的山麓,是一家私人資助的非營利研究機構,論壇裡的貼文形容它「像一座現代的寺廟,謝絕一切訪客」。
正當 Dr. Eric 一籌莫展時,他診所的門鈴響了。
訪客是一位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年齡莫約五十多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得像一頭老鷹;他沒有預約,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Dr. Eric?」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我叫高橋,我代表 Kainos Mind,正式邀請您前往京都,進行一次短期的學術交流。」
Dr. Eric 震驚得說不出話。
「我們一直在關注您的工作,以及您對『空白病歷』的思考。」高橋說,他的用詞證實了他就是「凝視深淵者」的使者,「我們相信,您會在 Kainos 找到一些有趣的答案。或者,是更有趣的問題。」
一周後,Dr. Eric 坐上了飛往京都的飛機。Kainos Mind 的內部,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空曠、靜謐。高橋帶領 Dr. Eric 穿過漫長的、由光影構成的走廊,來到一間被稱為「井室」的房間。房間中央,是一個向下凹陷的圓形劇場,四周的牆壁上,投影著無數流動的數據瀑布;而在劇場的中心,坐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她戴著一個造型奇特的腦機接口頭盔,閉著眼睛,彷彿在冥想。
「我們也在凝視一口井。」高橋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但我們的井裡,沒有診斷,沒有醫囑,沒有生命徵象。」
「那有什麼?」Dr. Eric 問。
「有語言,有情緒,有記憶的碎片,有夢境的殘響。」高橋指向牆上的數據流,「我們收集的,是人類精神世界的數據。透過分析病人的日記、社交媒體發文、自由聯想的對話,甚至他們睡眠時的腦波,我們試圖為他們的『心靈』,建立一個數位模型。」
他們正在做的,是為精神疾病患者,創建另一種形式的「數位分身」,一個能夠反映他們內心世界混亂與秩序的,脆弱的、詩意的分身。
「我們的演算法,」高橋繼續說,「不是為了『診斷』,而是為了『理解』。它試圖在一個憂鬱症病人雜亂無章的文字中,找到反覆出現的負面意象;它試圖在一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病人的腦波中,捕捉到噩夢重現時的獨特神經符號。」
這是一個 Dr. Eric 從未想像過的領域,醫學 AI 在他眼中,一直是關於客觀、量化和預測的;而 Kainos Mind,卻試圖用同樣的工具,去觸摸人類靈魂中最主觀、最模糊、最不可言說的部分。
「但這不會……極度危險嗎?」Dr. Eric 問,「你們等於是掌握了一把能打開任何人內心黑盒子的鑰匙。」
高橋轉過身,第一次正視著 Dr. Eric 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像一口真正的井。
「所有的知識都是危險的,醫師。」他說,「問題不在於鑰匙本身,而在於握著鑰匙的人,他的意圖是什麼。」
「我們的意圖,」他頓了頓,「是為了在地圖上,為那些迷失在自己內心迷宮裡的人,找到一條可以走出來的路。哪怕,只是標示出一絲微弱的光源。」
在京都的那幾天,Dr. Eric 看到了 AI 的另一種可能性,一種不再追求取代或超越,而是試圖與人類最深層的痛苦共情的可能性。但他心中的不安,卻並未因此減少,Kainos Mind 所做的一切,像是在走一條更細、更險的鋼索;鋼索之下,一邊是治癒的希望,另一邊,則是更徹底的控制與操縱的深淵。那個「凝視深淵者」,他究竟想讓 Dr. Eric 看到什麼?他似乎不僅僅是在展示 AI 的能力,更是在展示一種權力,一種正在被重新定義的,關於「窺探」與「理解」的權力。
玻璃塔中的對話
與披著羊皮的男人共飲

回到台北後,Dr. Eric 被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所包圍。上海之行,讓他窺見了 AI 醫療那強大而冰冷的「體」;京都之行,則讓他觸摸到了它試圖探入人類靈魂的「魂」。這兩種趨勢,都讓他感到巨大的不安。就在這時,第三封信,或者說,第三個指令,被悄悄地放在了他診所的門墊下。信封裡沒有信紙,只有一張手繪的地圖,和一個符號 — — 一個簡筆畫的羊頭。
地圖指向陽明山深處的一家幾乎不為人知的酒吧。
出於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衝動,Dr. Eric 依約前往。那是一家藏在山路旁的木屋酒吧,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沉重的木門。推開門,溫暖的燈光和濃郁的泥煤威士忌香氣撲面而來。吧台後,站著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穿著一身粗糙的羊皮外套,頭上彷彿還能看到羊角的輪廓。他不是村上春樹小說裡那個住在飯店地下室的羊男,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質,那種超然於世、彷彿來自另一個時間維度的感覺,卻如出一轍。Dr. Eric 點了一杯拉弗格(Laphroaig)16 年,那股強烈的消毒水和海風氣息,像是直接灌入了人的靈魂。
「你看起來很困惑,醫師。」羊男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古老,「你看到了太多『成品』,卻不了解『釀造』的過程。」
「釀造?」
「是的,釀造。」他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覺得,AI 是什麼?」
「是……演算法,是數據,是算力。」Dr. Eric 回答道。
他搖了搖頭,笑了。「那些都只是原料,像大麥、水和酵母。真正的關鍵,在於『時間』和『人』的參與。」
他舉起酒杯,對著燈光,琥珀色的酒液中彷彿流動著歲月。「一杯好的威士忌,需要經過發酵、蒸餾,然後在橡木桶中沉睡漫長的歲月。這個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每一批大麥的風味都不同,每一隻橡木桶的個性也不同,甚至酒窖裡空氣的濕度,都會影響最終的成品。」
「AI 的『釀造』,也是如此。」他繼續說,「你們將大量的數據 — — 也就是『原料』 — — 餵給演算法。但你們往往忽略了,這些數據本身,就帶有『人』的印記,它們是過去無數醫師診斷和決策的集合體。如果過去的診斷存在偏見 — — 比如,對某個族裔或性別的誤診率較高 — — 那麼用這些數據釀造出來的 AI,只會將這種偏見放大、固化,變成一種更難以察覺的系統性歧視。」這就是所謂的「演算法偏見」(Algorithmic Bias),Dr. Eric 當然知道這個概念,但在他的比喻下,這個冰冷的術語,突然變得具象而充滿了警示性。
「更重要的是,」他喝了一口酒,眼神變得深邃,「你們現在所迷戀的深度學習,就像一個神秘的『黑盒子』(Black Box),你們知道放進去了什麼原料,也看到了釀出來了什麼成品,但對於中間那個漫長而複雜的『陳釀』過程,你們一無所知。」
「一個 AI 模型,可能會告訴你,某張 X 光片顯示有肺炎的機率是 98%,但你問它『為什麼』,它無法回答、無法像一個人類醫師那樣,指著影像的某個區域,告訴你『因為這裡的浸潤型態,符合典型的肺炎鏈球菌感染特徵』,它只是在它那數百萬維的數據空間裡,『看到』了一種模式,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模式。」他的話,正中 Dr. Eric 內心最深的恐懼;作為醫師,他們的職責不僅僅是給出一個結論,更是要理解並解釋這個結論背後的原因。如果他們開始依賴一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黑盒子」來做決策,那麼他們與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又有什麼分別?
「這就像柏拉圖的洞穴寓言,醫師。」羊男的語氣變得更加神秘,「你們這些凝視著螢幕上 AI 診斷結果的人,就像洞穴裡的囚徒。你們看到的,只是 AI 根據它所『學習』到的數據,投射在牆上的影子。你們以為那就是真相,是疾病的本質,但那可能只是真相的一個扭曲的、被簡化的投影。」
「真正的『真實』,那個洞穴外的世界,存在於數據之外。」他用手指敲了敲吧台,「存在於病人的眼神裡,存在於他們顫抖的雙手中,存在於他們未說出口的恐懼裡。這些,是無法被『釀造』的。」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Dr. Eric 問,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該如何分辨影子與真實?」
「學會當一個好的『釀酒師』,而不是一個盲目的消費者。」羊男說,「不要完全相信成品,要質疑你的原料,要了解你的工具,要用你自己的鼻子、舌頭和心,去品嚐、去感受、去判斷。」
「AI 釀出來的,可能是一杯完美的、符合所有技術指標的酒,但它可能沒有『靈魂』。而你們醫師,就是那個賦予它靈魂的人,你們用自己的經驗、同理心和人性,去『調和』AI 給出的冰冷結論,讓它變成一個真正對病人有益的、溫暖的決策。」
他為 Dr. Eric 空了的酒杯,又續上了酒。窗外,山間的霧氣漸濃,木屋裡的光線顯得更加溫暖。在與羊男的這場對話中,Dr. Eric 心中的迷霧,似乎被吹開了一角。他開始明白,他們不該懼怕 AI,也不該盲從 AI,他們需要學習的,是如何與這個強大而陌生的「非人智慧」,共存、共舞。
就像一個好的調酒師,用威士忌的烈,與水的柔,調和出一杯完美的 Highball。
黑盒子、魅影數據與數位分身

離開羊男的酒吧,Dr. Eric 腦中反覆迴響著「黑盒子」這個詞,這個在 AI 領域被反覆提及的術語,從未像那一刻般,讓他感到如此切身的寒意。他們正在將生命中最重要的決策權,交付給一個無法完全理解的對象,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是哲學與倫理的終極拷問。他想起 Google 的研究團隊,他們曾宣稱自己的演算法在預測住院病人死亡風險上,達到了 95% 的準確率,為了應對「黑盒子」的質疑,他們嘗試了一些可視化技術,試圖讓演算法標示出是病歷中的哪些詞語或數據,對最終的預測產生了最大的影響,這是一種努力,一種試圖在透明度與準確度之間取得平衡的嘗試。
但這種「事後解釋」,真的能等同於人類醫師的「事前推理」嗎?
一個人類醫師在診斷時,是在一個清晰的、基於生理學和病理學的邏輯框架下進行的;而 AI 的「解釋」,更像是在一片數據的星空中,指出幾顆最亮的星星,但對於星星之間為何會形成這樣的星座,它依然保持沉默。更深層的隱憂,來自於那些被稱為「魅影數據」(Ghost Data)的存在,羊男提到了數據偏見,但現實可能更為複雜,例如許多演算法是基於特定人群(通常是白人男性)的數據進行訓練的,當這樣的演算法應用於其他族裔或女性時,其準確率和安全性都可能大打折扣。DeepMind 曾與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VA)合作,開發了一個極其成功的急性腎損傷預測模型。但在後續的研究中,他們發現這個模型在非 VA 系統的病人身上,表現卻不盡如人意,因為 VA 系統的病人在人口組成和健康狀況上,有其獨特性。這意味著每一個 AI 模型,都可能藏著一個基於其訓練數據的「魅影」,一個看不見的偏見,而醫師們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根據這個魅影的指示,做出了錯誤的決策。
然而,就在 Dr. Eric 對 AI 的未來感到悲觀時,一個更為激進、也更具誘惑力的概念,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 — 「數位分身」(Digital Twins)。這個概念,源於工業界,指的是為一個實體的物理設備(如飛機引擎),在數位世界中創建一個一模一樣的、即時同步的虛擬模型,工程師可以先在數位分身身上進行各種極限測試和模擬,以預測實體引擎在未來可能出現的故障。
現在,有人提議,要為「人」創建數位分身。
想像一下,在不遠的未來,每個人,從出生開始,所有的健康數據 — — 基因序列、每一次的血液檢查、影像掃描、穿戴式裝置記錄的生命徵象、飲食習慣、運動模式 — — 都被完整地收集起來,在雲端創建一個屬於自己的、高擬真的數位分身。當這個人面臨一個重大的醫療決策時 — — 比如,是否要接受某種高風險的癌症化療方案 — — 醫師可以先在他的數位分身身上,進行數千次的藥物模擬,測試不同的藥物組合、不同的劑量、不同的給藥順序,觀察他的數位分身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副作用和療效,然後再為現實中的他,選擇那個成功率最高、副作用最小的「最佳解」。
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它正在成為現實。像 Tempus Labs 這樣的公司,正在癌症領域,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數位分身」這個概念像一顆投入 Dr. Eric 心湖的核彈,掀起了滔天巨浪,它似乎是個人化醫療的終極形態,一個能將所有不確定性都納入計算的完美系統。
但同時,它也引發了最極致的倫理恐懼。
誰有權擁有和使用他們的數位分身?保險公司是否能根據一個人的數位分身的模擬結果,來決定他的保費,甚至拒絕他的投保?雇主是否能以此來評估他的健康風險?國家是否能以此來對公民進行分類和管理?當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經可以在數位世界中被大致模擬和預測出來時,「自由意志」還剩下什麼?他們,會不會最終成為自己數位分身的囚徒?
Dr. Eric 站在診所的窗前,看著城市的燈火,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時代的懸崖邊緣。前方,是 AI 所承諾的、一個沒有疾病和痛苦的烏托邦;而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關於人性、隱私和自由的深淵。那個「凝視深淵者」,他究竟是誰?他想讓 Dr. Eric 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貓,芥末,還沒有回來。或許,牠正在那個他看不見的世界裡,追逐著某個魅影;而他,也在他的世界裡,追逐著另一個,更為龐大、也更為 elusive 的魅影。
微光與深淵
一場關於雨中切割的深入對談

為了真正弄清楚「黑盒子」內部究竟是如何運作的,而非僅僅停留在哲學層面的討論,Dr. Eric 決定親自去拜訪一個處於風暴中心的地方。不是去矽谷的科技巨頭,也不是去大學的學術殿堂,而是一家位於城市另一端,瀰漫著消毒水氣味與無聲焦慮的癌症中心。他聯繫上了一位在那裡工作的老同學,劉主任,現在是放射腫瘤科的權威;劉主任爽快地答應讓他觀摩他們最新引進的 AI 輔助放射治療計畫系統,一個由 DeepMind 和倫敦大學學院醫院(UCLH)合作開發的尖端項目。
那是一個典型的台北冬日,陰雨綿綿,Dr. Eric 搭著 Uber 穿過濕漉漉的城市;癌症中心是一棟嶄新的、充滿了玻璃與鋼筋結構的現代建築,它試圖用設計感來沖淡死亡的陰影,但那份潛藏在空氣中的沉重,卻依然無處不在。劉主任,一個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的男人,在一個被稱為「計畫室」的房間裡接待他,房間裡很暗,只有幾十個電腦螢幕發出幽冷的光,年輕的物理師和劑量師們,像坐在潛水艇裡的聲納員,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人體斷層掃描影像,用滑鼠一點一點地勾勒出腫瘤和周圍正常器官的輪廓。
「這就是『輪廓勾勒』或『分割』(Segmentation),」劉主任解釋道,「這是放射治療中最耗時、也最關鍵的一步。我們需要精準地告訴治療計畫系統,哪裡是需要被高劑量放射線摧毀的『靶區』,哪裡是需要極力保護的『危及器官』(Organs at Risk, OARs),比如腦幹、脊髓、視神經、唾液腺等等。」
他指著一位年輕醫師的螢幕,上面是一張頭頸癌病人的 CT 影像。「像這樣的病例,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可能需要花上四個小時、甚至更久,才能完成所有危及器官的勾勒,這是一個極度枯燥、勞累,且容易出錯的工作。」
「而時間,對癌症病人來說,就是一切。」他嘆了口氣,「英國的國民保健署(NHS)有一個目標,要求病人在確診後的 31 天內開始接受放射治療,但單單是這個輪廓勾勒的環節,就常常成為瓶頸,導致治療的延誤。」
然後,他帶 Dr. Eric 到房間的另一角,那裡只有一位物理師,悠閒地喝著咖啡;他的螢幕上,同樣是一張複雜的頭頸癌影像,但幾十個危及器官的輪廓,已經被用不同顏色,精準地勾勒了出來。「這就是我們引進的 AI 模型。」劉主任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我們把病人的 CT 影像上傳,平均只需要一個小時,它就能自動完成所有的輪廓勾勒。」
一個小時,對比四個小時。這不是漸進式的改善,而是躍遷式的革命。「它的表現,在多項指標上,都達到了,甚至超越了人類專家的平均水準。」他補充道。Dr. Eric 看著螢幕上那近乎完美的輪廓,它們平滑、精準,沒有一絲人類會有的猶豫和顫抖,他問起這背後的技術。
「一種叫做『3D U-Net』的深度學習架構。」劉主任打開了另一個視窗,上面顯示著一個複雜的網路結構圖,「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對 3D 影像極度敏感的數位大腦,它看過了數百位病人的 CT 影像,以及資深專家為這些影像所做的標註,從中學會了如何辨識不同器官在灰階影像上的細微差異和邊界。」
「U-Net」這個名字,來自於它神經網路結構的形狀,像一個字母 U,劉主任解釋得更為深入:「你看,它先對影像進行卷積和池化,逐層壓縮,提取出從粗糙到精細的多層次特徵,這就是 U 的下降部分,我們稱之為『編碼器』或『收縮路徑』,然後它再透過上採樣和卷積,逐層將這些抽象的特徵還原成像素級的分割圖像,這是 U 的上升部分,也就是『解碼器』或『擴張路徑』。最巧妙的是,它在上升的每一步,都會融合下降路徑中對應層級的特徵,這種『跳躍連接』(Skip Connection)的設計,讓它在精準定位的同時,不會丟失原始影像的細節紋理,這也是它為什麼在醫學影像分割上如此成功的原因。」
「所以,它取代了你們的醫師?」Dr. Eric 問道,這個問題像一顆卡在喉嚨裡的橄欖核。
「不,」劉主任搖了搖頭,他的回答出乎 Dr. Eric 的意料,「它解放了我們的醫師。」
「過去,醫師們把 80% 的時間,花在這種重複性的勞動上。現在,他們只需要花 20% 的時間,去覆核和微調 AI 的結果,剩下的 80% 的時間,他們可以用來做更重要的事情 — — 與病人溝通,設計更個人化的治療方案、進行研究。」
「AI 並沒有拿走醫師的工作,」他最後說,「它只是拿走了工作中,最像『機器』的那一部分。」
離開癌症中心時,雨停了,一道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潤的街道上,反射出點點金光。劉主任的話,像這道陽光,在 Dr. Eric 心中驅散了一些陰霾。或許,他一直都問錯了問題,問題不在於 AI 是否會「取代」他們,而在於他們,是否準備好去擁抱一個不再需要他們去做「機器」的未來。
兩輪月亮下的診間

回到自己的診間,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牆上掛著的依舊是那幅莫內的《睡蓮》,空氣中依舊是咖啡與舊書的味道,比爾·艾文斯的鋼琴聲依舊在空氣中流淌。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地改變了,Dr. Eric 的目光所及之處,似乎都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維度 — — 數據的維度。當他為病人聽診時,他聽到的不僅僅是心跳的聲音,他還能「看到」他過去五年所有心電圖數據在他腦中形成的趨勢線;當他看一張 X 光片時,他眼前浮現的不僅僅是影像,還有一個 AI 模型可能會給出的、關於惡性腫瘤機率的百分比。
他像是村上春樹筆下《1Q84》的主角,突然發現天空中出現了兩輪月亮,一輪是他所熟悉的、建立在經驗與感官之上的醫學世界;另一輪,則是那個由數據、演算法和機率構成的、冰冷而精準的數位世界。這兩輪月亮,有時重疊,有時分離,投下變幻莫測的影子,讓他的診間,變成了一個奇異的、超現實的空間。
一天下午,一位老病人陳太太來找他複診,她患有心臟衰竭,病情一直控制得不錯,但最近她總是感到疲倦和氣喘。按照傳統的流程,Dr. Eric 會為她安排一系列檢查,然後根據結果調整藥物;但現在,他的工作流程中,多了一個「幽靈」的參與。他們醫院最近引進了一套類似 Qventus 的 AI 病人管理系統,就在陳太太掛號的那一刻,系統的後台,已經開始高速運轉,整合了陳太太過去所有的病歷、用藥記錄、實驗室數據,甚至包括她最近幾次預約的「爽約」記錄。在 Dr. Eric 打開她的電子病歷之前,他的手機上就跳出了一條來自系統的「輕推」訊息:
「病人陳太太,68 歲,心臟衰竭。過去三個月體重增加3公斤,血鈉濃度持續偏低。根據模型預測,其未來三十天內因心衰急性發作而再入院的風險為 45%。建議:考慮增加利尿劑劑量,並安排心臟超音波檢查。」
Dr. Eric 點開訊息,看到了更詳細的數據分析,系統甚至用一個小小的圖標,標示出它認為最有影響力的幾個風險因子。他抬起頭,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陳太太,她臉上帶著疲憊而信任的微笑,她不知道就在剛剛那一分鐘裡,一個看不見的數位大腦,已經對她的生命,進行了一次深刻的風險評估。Dr. Eric 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這究竟是一種幫助,還是一種冒犯?
他沒有完全聽從 AI 的建議,他像往常一樣,詳細地詢問了她的症狀、最近的飲食和生活習慣,他為她做了仔細的身體檢查,他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皮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最終,他做出的決策,與 AI 的建議大同小異,他確實增加了她的利尿劑劑量,也為她安排了心臟超音波。但這個決策的過程,是不同的。AI 給出的,是一個基於數據和機率的、冰冷的「最佳解」;而 Dr. Eric 給出的,是一個融合了數據、經驗、以及對眼前這個具體的人的關懷與同理心的,「有溫度的」決策。
他試著向陳太太解釋,他們正在使用一些新的電腦技術來幫助他們更好地管理病情,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醫生,我相信你。」這句話,比任何演算法的預測,都更讓 Dr. Eric 感到肩上的重量。
信任。這或許是兩輪月亮之下,他們作為人類醫師,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堡壘;病人信任的,不是一個完美的、不會犯錯的演算法,他們信任的,是一個和他們一樣,會疲憊、會困惑,但願意傾聽、願意陪伴他們一起面對疾病的,有血有肉的人。
尾聲:雨滴敲打窗玻璃的聲音

Dr. Eric 的調查,似乎走到了盡頭,又似乎才剛剛開始。他拜訪了玻璃塔,也探訪了深山裡的酒吧。他見證了 AI 如何以光速傳遞心跳的信號,也看到了它如何解放醫生的雙手,去對抗癌症的陰影。他凝視過數據的深淵,也曾在兩輪月亮下的診間裡,感到迷惘。那個「凝視深淵者」,高橋,再也沒有聯繫過他。他究竟是誰?是一個對 AI 感到幻滅的工程師?一個試圖警告世人的吹哨者?或者,他和他背後的 Kainos Mind,只是想讓 Dr. Eric 看到,他們所掌握的那種,定義未來的權力?
Dr. Eric 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就像他可能永遠也無法完全理解,約翰生命最後的那段日子,究竟意味著什麼。那場奇蹟般的甦醒,究竟是「療癒之觸」的力量,是愛的表達,還是一個演算法無法捕捉的、微乎其微的機率事件?
沒有演算法來回答這個問題。
一天深夜,當 Dr. Eric 又一次在診所裡,聽著雨聲,喝著威士忌時,他聽到了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熟悉的抓門聲。
他打開門,一隻濕淋淋的虎斑貓,帶著一臉「我只是出門散了個步」的淡定表情,從他腳邊溜了進來。
是芥末。牠回來了。
牠甩了甩身上的雨水,輕巧地跳上 Dr. Eric 對面的椅子,蜷縮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彷彿那失蹤的幾十天,從未發生過。Dr. Eric 看著牠,突然間,一切都釋然了。他追尋了那麼久,試圖為這個被 AI 入侵的世界,尋找一個確定的答案,一個非黑即白的結論,但他錯了。
生命本身,就不是一個可以被計算和預測的東西,它充滿了像芥末一樣的、會無故失蹤又突然回來的貓;它充滿了像約翰一樣的、會在數據宣告終結時,卻又睜開眼睛的生命奇蹟。AI 可以成為他們強大的工具,它可以幫他們看得更清,算得更快,做得更準,它可以為他們釀造出數據的「原酒」。但最終,如何去品嚐、去調和、去賦予這杯酒意義的,仍然是他們自己。是他們這些會愛、會痛、會犯錯、會感到迷惘的,不完美的人類。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玻璃,發出溫柔而規律的聲響。唱盤上,比爾·艾文斯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又開始了。Dr. Eric 為自己,也為那隻歸來的貓,倒了最後一杯白州。
在兩輪月亮的光暈下,他舉起酒杯,敬這個充滿了未知、混亂,卻也因此而美好的世界。也敬他們自己,那些在深淵邊緣,努力尋找微光的,孤獨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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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 R4 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Resident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