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 26 歲的年輕人在復健治療室裡,面前放著一個裝了水的塑膠杯,他在兩年前的一場車禍傷到第五節頸髓,屬於不完全性損傷,手臂還能勉強抬起來,手指卻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職能治療師把杯子往前推了兩公分,他花了將近 40…
復健科眼中的極限,被一台貼在脖子上的機器推翻|ONWARD Medical 與脊髓損傷的未來

一位 26 歲的年輕人在復健治療室裡,面前放著一個裝了水的塑膠杯,他在兩年前的一場車禍傷到第五節頸髓,屬於不完全性損傷,手臂還能勉強抬起來,手指卻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職能治療師把杯子往前推了兩公分,他花了將近 40 秒去對準、夾抓,最後杯子還是傾倒了。教科書告訴我們,脊髓損傷後的神經恢復大多發生在頭 6 到 12 個月,之後進入所謂的平原期,剩下的工作叫做代償,而非恢復。
2023 年 5 月,一個荷蘭男人站在酒吧的吧檯前,手裡拿著一杯啤酒,他叫 Gert-Jan Oskam,2011 年在中國騎腳踏車出車禍傷到頸髓,癱瘓了 12 年;他能站在那裡,是因為他的顱骨底下埋了兩片電極,脊髓上方埋了一組刺激器,中間靠一台背在身上的處理器把他「想要走路」這個念頭解碼、翻譯成電刺激的序列,繞過斷掉的那一段脊髓,直接送到下方仍然完好的神經迴路。這件事被發表在《Nature》,論文標題叫做〈Walking Naturally After Spinal Cord Injury Using A Brain-Spine Interface〉,第一作者是 Henri Lorach,團隊來自瑞士洛桑聯邦理工學院(École Polytechnique Fédérale De Lausanne,EPFL)與洛桑大學醫院(Centre Hospitalier Universitaire Vaudois,CHUV)。Gert-Jan 說能站著跟朋友一起喝一杯啤酒,這個單純的樂趣,對他的人生是很大的改變。

把這兩個畫面擺在一起,會浮現一個關於未來 20 年、而且對整個復健醫學都成立的結構性提問:如果慢性期的脊髓其實沒有死透,只是缺乏足以喚醒它的訊號,那麼我們過去 50 年建立起來的復健典範,是不是把太多資源押在代償、太少資源押在修復?在談 ONWARD Medical 這家公司之前,先把鏡頭拉遠,看清楚這場從代償走向修復的遷徙為什麼是現在發生。
高原期是需要被重新檢驗的常識

現代脊髓損傷照護的邏輯可以拆成三段,急性期搶命與減壓,穩定脊椎、處理休克、避免二次傷害;亞急性期做密集復健,把還能恢復的神經功能盡量拉回來;慢性期則轉為維持與代償,訓練病人用輔具、用剩餘的肌力完成日常生活,同時處理併發症。這套流程救了非常多人的命,也讓脊髓損傷從一種近乎絕症的狀態,變成一種可以長期存活的慢性狀況,但它有一個隱含的假設,就是超過某個時間點之後,中樞神經不會再有意義的恢復。
這個假設在生理學上其實從來沒有那麼絕對,絕大多數脊髓損傷是不完全性的,也就是說在受傷的那一節,仍然有一部分的下行纖維穿越了損傷區,只是數量太少,傳下去的訊號強度不足以讓下方的運動神經元達到去極化閾值。臨床上看到的癱瘓,因此不完全等於連線被完全切斷,有一部分是連線還在、但訊號太弱,這個區分聽起來像是文字遊戲,實際上卻決定了兩種完全不同的介入哲學,如果連線斷光了,我們能做的只有代償;如果連線還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把訊號放大。
真正讓這件事從理論走向產品的,也是三股力量在最近十年剛好同時成熟,第一股是神經可塑性研究的累積,動物實驗與人體個案都反覆顯示,脊髓本身具有相當程度的自主運算能力,在適當的電刺激加上密集的任務導向訓練之下,殘存的下行路徑會被反覆使用而強化,這種現象在停止刺激之後仍能維持一段時間,暗示的是結構性的改變,而不只是當下的生理效應;第二股是植入式神經調控裝置的工程成熟,心臟節律器、深部腦刺激(Deep Brain Stimulation,DBS)與傳統的脊髓刺激器(Spinal Cord Stimulator,SCS)已經在市場上跑了數十年,電池、封裝、遙測、抗感染這些最難的工程問題,早就被大廠一輪一輪磨過;第三股是人工智慧讓即時解碼變得可行,把皮質上記錄到的雜訊還原成「這個人現在想邁出左腳」這件事,過去屬於實驗室裡的手工藝,現在是可以跑在一台隨身處理器上的模型。
少了任何一股這個賽道都撐不起來,只有神經可塑性的理論、沒有可靠的植入硬體,那是永遠停在論文裡的美好假說;只有硬體、沒有能解碼意圖的模型,那病人就只能靠按鈕手動觸發刺激,走起路來僵硬而不自然;而只有前兩者、沒有大規模的臨床試驗與法規路徑,那再漂亮的個案也進不了健保或保險的給付清單;ONWARD Medical 站的位置,正好是這三條線的交會處。
從洛桑實驗室裡的一隻老鼠,到 Eindhoven 的一家上市公司

這家公司的起點不在矽谷、也不在波士頓,而在瑞士洛桑;Grégoire Courtine 是神經科學家,長期在 EPFL、CHUV 與洛桑大學任教,研究的核心一直是脊髓損傷後的運動恢復;Jocelyne Bloch 是 CHUV 的神經外科醫師,負責把 Courtine 實驗室裡的東西真的放進人體。這兩個人後來共同主持一個叫做 .NeuroRestore 的研究中心,也共同創辦了這家公司。
公司成立於 2014 年,早期的名字叫 G-Therapeutics,後來改叫 GTX Medical,是 EPFL 的衍生新創,總部設在荷蘭 Eindhoven。2019 年 10 月 22 日發生了一件對這家公司體質影響極深的事,GTX Medical 與美國洛杉磯的 NeuroRecovery Technologies 合併,NeuroRecovery 出自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UCLA)Reggie Edgerton 教授的實驗室,而 Edgerton 在神經調控這個領域被視為教父級的人物,長年獲得 Christopher & Dana Reeve Foundation 的資助。合併之後,Reeve Foundation 也成為新公司的股東之一,當時的其他投資人包括 LSP、Inkef、Wellington Partners 與 GIMV。
這場合併的意義不只是兩間公司加起來變大,Courtine 這條線帶來的是植入式、精準定位的硬脊膜外電刺激,也就是後來的 ARC-IM;Edgerton 這條線帶來的是非侵入式的經皮脊髓電刺激,也就是後來的 ARC-EX。一家公司同時握住侵入與非侵入兩條路,在商業上是一個非常聰明的結構,因為非侵入的產品可以先上市、先產生營收、先讓臨床端習慣這套治療邏輯,而植入式的產品在後面用更長的時間、更嚴謹的試驗去攻克更困難的適應症。
2020 年 7 月,Dave Marver 接任執行長,公司改名為 ONWARD Medical,並在 2021 年 10 月於 Euronext 的阿姆斯特丹與布魯塞爾交易所掛牌上市,代號 ONWD,後來又在美國建立第一級美國存託憑證(American Depositary Receipt,ADR)計畫,在 OTCQX 以 ONWRY 交易。一家連產品都還沒上市的公司這麼早 IPO,本身就是一個高風險的選擇,Marver 解釋這條路需要的資本量太大、時間太長,早一點把資本市場的通道打開,才有辦法撐到證據出來的那一天。公司規模一直維持得很克制,公司大約 130 人、累計已有將近 400 項已核准或審查中的專利。
脊髓損傷真正的敵人,不是不能走路

一般人想到脊髓損傷,第一個聯想幾乎都是輪椅,但這其實是外行人的直覺,對真正在照顧這群病人的復健科醫師來說,最折磨人的往往不是行走能力,而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先看上肢,頸髓損傷造成的四肢癱瘓(Tetraplegia)與胸腰髓損傷造成的下半身癱瘓(Paraplegia)之間,生活品質的落差極大,關鍵就在上肢。一個下半身癱瘓的人,只要上肢功能完好,可以自己轉位、推輪椅、導尿、吃飯穿衣,社會參與度與就業率都明顯較高;而一個 C5 或 C6 的四肢癱瘓者,即使坐在同一台輪椅上,光是拿起一個水杯這件事就可能需要別人幫忙。在多項針對脊髓損傷者的優先順序調查裡,四肢癱瘓族群長期把恢復手功能排在恢復行走之前,這個結果對一般大眾很反直覺,對臨床工作者卻完全合理。ONWARD 把第一個上市適應症選在手部感覺與肌力,不是因為手比較容易做,而是因為手的邊際效益最高。
再看自律神經,這是脊髓損傷照護裡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塊,第六胸髓(T6)以上的損傷會切斷大腦對交感神經節前神經元的下行調控,結果是兩種方向相反、卻同時存在的災難。一面是慢性姿勢性低血壓(Orthostatic Hypotension),病人只要從躺到坐、從坐到站,血壓就往下掉,出現頭暈、視野發黑、噁心、極度疲倦,直接的後果是復健根本做不下去,因為病人在傾斜床上撐不了幾分鐘;另一面是自律神經反射亢進(Autonomic Dysreflexia),一個在損傷 Level 以下的傷害性刺激,例如膀胱脹尿、便秘、壓瘡、甚至一根內嵌的腳指甲,都可能引發下方交感神經的失控放電,血壓在數分鐘內飆到危險範圍,伴隨劇烈頭痛與上半身潮紅,嚴重時會導致腦出血。
除此之外還有神經性膀胱與泌尿道感染、痙攣、壓瘡、慢性神經痛,桃園市脊髓損傷者協會在網站上公布的資料顯示,傷友自述最困擾的健康問題,第一名是大小便、占 50%,第二名是壓瘡、占 21%,第三名才是神經抽痛、占 9%。ONWARD 的整個 Pipeline 設計,其實就是照著這張真實的痛苦排序在走,手功能先上市,血壓不穩定進入樞紐試驗,膀胱控制與痙攣拿到突破性裝置認定(Breakthrough Device Designation,BDD)排在後面,下肢站立與行走則交給腦機介面那條最長的路。
把電流貼在脖子後面,脊髓為什麼會醒過來

ARC-EX 是一套完全非侵入的系統,外觀上就是幾片貼在頸部後方與肩膀的電極加上一台控制器,傳統的功能性電刺激(Functional Electrical Stimulation,FES)把電流打在周邊神經或肌肉上,強迫肌肉收縮,那是一種取代,機器關掉動作就消失;ARC-EX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邏輯,它把電流送到頸段脊髓的背側,作用的對象是背根的感覺傳入纖維,透過這些纖維把興奮性訊號送進脊髓的中間神經元與前角運動神經元,讓這些神經元的靜止膜電位往閾值方向靠近,但不越過閾值,這叫做次閾值去極化,脊髓本身不會因為刺激而自己動起來,它只是被調到一個一點就著的狀態。
真正點燃它的是病人自己殘存的下行訊號,當病人試圖握拳、伸指,大腦的運動皮質仍然會透過那些穿越損傷區的少數纖維送出指令,這些指令原本弱到不足以讓運動神經元發射,但在脊髓已經被電刺激預先抬高興奮性的前提下,同樣強度的下行訊號就足以跨過閾值,動作於是出現。這也是為什麼 ARC-EX 的治療設計,一定要搭配任務導向的功能性訓練(Functional Task Practice),刺激本身不是治療,刺激加上病人主動嘗試動作,才是治療。
技術參數上,Up-LIFT 試驗裡採用的刺激是 30 Hz 的脈衝,疊加一個 10 kHz 的載波頻率,每一個脈衝由 10 個 10 kHz 的次脈衝組成,脈寬 100 微秒;這個 10 kHz 載波是整套設計裡最關鍵的工程巧思,因為皮膚與皮下組織對低頻電流的阻抗很高,要把足夠的電流送到深處的脊髓,低頻刺激必須把強度拉到病人無法忍受的程度;而高頻電流的組織阻抗顯著較低,用高頻載波把低頻的治療訊號「載」進去,就能在病人可以忍受的疼痛範圍內,把有效電流送到目標深度。經皮脊髓刺激這個概念本身不是 ONWARD 發明的,Edgerton 實驗室與多個學術團隊都做過,ONWARD 做的事情是把參數標準化、裝置工程化、整套療程包裝成臨床可以照著執行的流程,然後拿去做一個夠大的樞紐試驗。
台灣的臨床工作者對脊髓刺激器並不陌生,只是熟悉的是完全不同的用途;傳統的脊髓刺激器主要用在慢性頑固性疼痛,例如背部手術失敗症候群或複雜性局部疼痛症候群,機轉走的是閘門控制理論的路徑,用感覺傳入的訊號去抑制痛覺傳導,追求的是讓病人感覺不到痛。ARC-EX 與 ARC-IM 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它們要的不是抑制、而是興奮,不是遮蔽、而是放大訊號,目標器官也不是背角的痛覺神經元、而是前角的運動神經元與自律神經的節前神經元,同樣叫脊髓刺激,臨床意圖幾乎是鏡像的。
另一個實務上的難題是參數個別化,每一位脊髓損傷者的損傷節段、殘存纖維數量、皮下脂肪厚度、體位都不一樣,同樣的電流強度打下去,落在脊髓上的有效劑量差異很大,代表治療前必須逐一調校,而調校本身需要受過訓練的人。ONWARD 在 2024 年 7 月於《Neuromodulation: Technology At The Neural Interface》發表了一篇文章,整理出從 Up-LIFT 與 LIFT Home 兩項研究得出的有效刺激參數,並提出一套臨床導入的決策架構,用意就是把這件原本高度依賴經驗的事情,變成可以照著跑的流程。
最後一個容易被誤解的點是持續性,多份研究報告指出,ARC-EX 治療帶來的神經學進步,在停止治療之後仍可維持至少 3 到 6 個月,這一點在《Nature Medicine》論文的討論裡被明確提到,也正是研究團隊解釋為何不採用隨機交叉設計的理由之一,因為前段治療的殘餘效應會污染後段的對照數據,這種殘餘效應暗示的是脊髓迴路發生了結構性的重塑,而不只是刺激當下的生理現象,但這個推論目前主要建立在功能表現的觀察上,並沒有直接的人體組織學證據支持。
Up-LIFT,一場漂亮但沒有對照組的試驗

Up-LIFT 是 ARC-EX 的樞紐試驗,結果於 2024 年 5 月發表在《Nature Medicine》,第一作者是華盛頓大學的 Chet Moritz 教授,共同主持人是 Shepherd Center 脊髓損傷研究主任、同時也是 Emory University 復健醫學教授的 Edelle Field-Fote。試驗在美國、歐洲與加拿大的 14 個脊髓損傷中心進行,收案 65 人,最終有 60 人納入主要療效分析,所有受試者都是頸髓損傷(C2 到 C8)造成的慢性四肢癱瘓、受傷至少滿一年,神經學分級屬於美國脊髓損傷學會分級(American Spinal Injury Association Impairment Scale)的 B、C 或 D 級,也就是全部都是不完全性損傷,A 級的完全性損傷並不在收案範圍內;受傷年資的分布極廣,最久的一位已經受傷 34 年。試驗設計是 Single-Arm、Prospective 的,每位受試者先接受 8 週、每週 3 次的標準功能性訓練,平均 25 次,作為自身對照;接著再接受 8 週、每週 3 次的訓練加上 ARC-EX 刺激,同樣平均 25 次。
主要療效指標採用一個嚴格的複合定義,受試者必須在肌力與功能兩個面向都達到最小重要差異(Minimally Important Difference,MID),才算有反應,在這個高門檻下,60 人裡有 43 人達標,比例是 72%;若把定義放寬成「肌力或功能任一面向有進步」,比例上升到 90%。上肢感覺分數有統計上顯著的改善,87% 的受試者自述整體生活品質有進步,安全性方面所有主要終點都達成,未出現與治療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
Up-LIFT 沒有獨立的對照組、也沒有 Sham 對照,研究團隊用的是自身前後對照,也就是先跑一段單純復健、再跑一段復健加刺激,這個設計的好處是每位受試者都能拿到治療、招募比較容易,對於行動極度不便的四肢癱瘓族群是務實的選擇,但它的代價是無法排除幾種混淆。第一是順序效應,兩段訓練是固定順序的,後段的進步有多少來自刺激、多少來自前段訓練累積下來的效果與熟練度,在統計上很難乾淨切分;第二是缺乏雙盲,受試者與治療師都知道什麼時候在通電,而 ARC-EX 的刺激是有明確體感的,這對主觀量表與需要用力配合的肌力測試都可能產生影響;第三是取樣,願意每週三次、連續 16 週到醫學中心的病人,本身就是動機較強、支持系統較好者。
走進體內的 ARC-IM,與沒人在管的血壓問題

ARC-IM 是植入式系統,由一具植入的 ONWARD 神經刺激器加上一條專用導線組成,刺激器本身的形態與心臟節律器類似、埋在皮下,用可程式化的方式輸出電刺激,真正的差異在導線的設計與擺放位置,ONWARD 為了血壓這個適應症,特別做了一條胸段導線,目標是胸髓中神經元密度最高、與血壓調控最相關的那段區域,研究團隊稱為血流動力學熱點;這個做法背後的邏輯,跟一般止痛用的脊髓刺激器不同,止痛用的刺激追求的是覆蓋一大片皮節,而這裡追求的是精準命中一個特定的自律神經核心區。
ONWARD 在 2025 年 9 月同時在《Nature》與《Nature Medicine》發表了兩篇文章,內容是多年期的臨床可行性研究結果,重點是接受 ARC-IM 治療的受試者出現立即而明顯的血壓上升,低血壓症狀的發生頻率與嚴重度都有所下降,血流動力學穩定度改善之後,生活品質與參與復健、參與日常活動的程度隨之提升。如果一個四肢癱瘓的病人終於能在傾斜床上撐過 30 分鐘而不頭暈,那他其他的復健項目就也可能有機會開始累積。
Empower BP 是全球樞紐試驗,2026 年 2 月 4 日在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的 Craig Hospital 收入第一位受試者,主持人是該院研究與評估執行長 Candy Tefertiller 醫師,這是一個隨機、雙盲、Sham 對照的試驗,受試者在植入手術之後以 2 比 1 的比例隨機分派到治療組與對照組,觀察 3 個月,主要療效指標是受試者自述的自律神經功能量表(Assessment Of Autonomic Dysfunction Following Spinal Cord Injury,ADFSCI)加上坐姿血壓評估,收案對象是受傷超過一年的慢性脊髓損傷者。試驗規劃在美國、加拿大、法國、德國、西班牙與英國約 20 個神經復健與神經外科研究中心進行,根據 2026 年 5 月的第一季報告,當時已有 12 個美國試驗中心啟動並開始收案。
從 Up-LIFT 的單臂設計,走到 Empower BP 的隨機雙盲 Sham 對照,這個轉變是這家公司證據品質的分水嶺,植入式裝置要走的是上市前核准(Premarket Approval,PMA)這條路,證據門檻遠高於 ARC-EX 走的 De Novo 與 510(k),而在一個植入式神經調控的試驗裡做 Sham 對照,等於是把裝置埋進去、但不開機,在倫理審查與受試者招募上都是硬仗。ONWARD 願意這樣設計,代表它清楚知道如果拿不出這個等級的證據,這套療法永遠進不了主流給付。除了脊髓損傷,團隊也在進行一項針對巴金森氏症相關血壓不穩定的早期臨床可行性研究,2026 年第一季有一位新的受試者接受了研究用的 ARC-IM 治療,目前仍在極早期,公司自己也把它列為研究用途,尚未取得任何適應症核准。
ARC-BCI,當「我想走路」這念頭可以被翻譯成電流

如果說 ARC-EX 是把訊號放大、ARC-IM 是把訊號補上,那麼 ARC-BCI 想做的是把訊號重新接回去。2023 年那篇《Nature》論文描述的數位橋接(Digital Bridge),由兩組植入物構成,腦部這端使用的是法國原子能與替代能源委員會(Commissariat À L’Énergie Atomique Et Aux Énergies Alternatives,CEA)開發的 WIMAGINE 裝置,這是一套放在硬腦膜外、不刺入腦組織的皮質電圖(Electrocorticography,ECoG)記錄裝置,兩片分別植入在左右運動皮質對應下肢的區域上方;脊髓這一端則是 ONWARD 的植入式刺激器與導線,放在腰段脊髓上方,也就是控制下肢的神經迴路所在。中間那台背在身上的處理器負責即時解碼,CEA 腦機介面計畫負責人 Guillaume Charvet 說明,系統靠的是以適應性人工智慧方法為基礎的演算法,從腦部記錄中即時解碼運動意圖,再轉換成脊髓上的電刺激序列,去驅動應該收縮的肌群。
這套系統跟一般理解的腦機介面有一個重要的差別,多數腦機介面的輸出端是外部設備,例如游標、鍵盤、機械手臂,也就是說解碼出來的意圖被拿去控制一台機器;數位橋接的輸出端是病人自己的脊髓與自己的肌肉,解碼出來的意圖被送回身體本身。當病人反覆用自己的意圖驅動自己的腿,那就不只是操作外部裝置,而是在做高強度、意圖驅動的神經復健訓練。這正是論文裡最耐人尋味的觀察,Gert-Jan 在使用數位橋接進行復健之後,研究團隊量測到他的感覺與運動功能有明顯進步,而且在數位橋接關閉的狀態下,這些進步依然存在,他甚至能在使用助行器的情況下走一小段路。研究團隊把這個現象解釋為新的神經連結產生,也就是所謂的脊髓數位修復。這個推論如果成立,長期意義會遠大於裝置本身的功能,因為它意味著這類系統除了是輔具,也可能是治療。
但那篇論文的受試者只有一位,單一個案在推論上的限制是根本性的;而 Gert-Jan 的其中一片顱骨植入物在大約 5 個月後因為感染被取出,提醒我們植入式腦部裝置的長期安全性仍在累積資料的階段。這整套系統目前在全球都仍屬研究用途,ONWARD 明確標示 ARC-IM 與 ARC-BCI 皆為研究中裝置,未取得商業銷售核准,歐盟執委會透過歐洲創新理事會(European Innovation Council,EIC)支持 ONWARD 與 CEA、EPFL 一起開發商用版本,但商用化的時程沒有公開承諾,公司在 2026 年第一季報告中揭露,另有兩位脊髓損傷者接受研究用的 ARC-BCI 治療,累積個案數仍然是個位數。
十項突破性裝置認定,一張 De Novo,一條還沒鋪好的給付路

2024 年 12 月,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以 De Novo 分類途徑授權 ARC-EX 系統上市,成為第一套獲得美國核准、用於脊髓損傷者的非侵入式脊髓刺激系統,De Novo 是專門給「低到中度風險、但市面上找不到實質等同前品」的新型裝置走的途徑,比 510(k) 嚴格,因為必須自己建立安全性與有效性的證據;但比 PMA 寬鬆,因為不要求大型隨機對照試驗。De Novo 成功之後,這個裝置本身會成為後續同類產品的前品,換句話說,ONWARD 不只拿到一張許可,還替這個裝置類別畫下了第一條線。
核准的適應症中,ARC-EX 系統用於在診所中配合功能性任務練習、以及在家中配合居家運動,遞送程式化的經皮脊髓電刺激,以改善年齡介於 18 至 75 歲、因不完全性脊髓損傷(C2 至 C8)而具有慢性、非進行性神經學缺損者的手部感覺與力量。之後的擴張走得很快,2025 年公司取得歐盟 CE 標章,涵蓋診所與居家兩種使用情境;同年 11 月,FDA 又核准了一份 510(k),把美國的適應症擴大到居家使用。從診所走進家庭這一步在商業上極為關鍵,因為它把產品從「一台醫療機構採購的設備」變成「一個病人自己會持續使用的裝置」,銷售對象、使用頻率與長期黏著度都完全不同;此外,ARC 平台累計已取得 FDA 十項突破性裝置認定,涵蓋上肢與下肢功能、膀胱控制、血壓調節與痙攣緩解,其中 ARC-IM 在 2020 年取得下肢運動功能的認定,2021 年取得血壓正常化與軀幹穩定度,2022 年取得膀胱控制,2023 年取得痙攣緩解。
通路方面有個很聰明的佈局,2025 年 1 月,ONWARD 透過與 Lovell Government Services 這家由身心障礙退伍軍人擁有的小型企業合作,把 ARC-EX 上架到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聯邦採購清單(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 Federal Supply Schedule)與美國總務署的 GSA Advantage 平台。這一步的價值在於,美國脊髓損傷人口中有相當高比例是退伍軍人,而退伍軍人體系是一個內部預算自主、採購流程相對集中的封閉市場,一旦上架,等於繞過了商業保險給付這道最難的關卡。
至於一般商業保險與 Medicare 的給付,這是目前資訊最不透明的一塊,公開資料可以確認 ARC-EX 已取得上市許可、進入聯邦採購通路,但是否已建立專屬的健保通用程序編碼(Healthcare Common Procedure Coding System,HCPCS),以及一般 Medicare 或商業保險的給付狀況如何,在公開來源中無法確認,需要進一步查證。
團隊要角的來時路

Grégoire Courtine 是這家公司的科學靈魂,他長年在 EPFL、CHUV 與洛桑大學任教,研究主軸是脊髓損傷後的運動恢復,從齧齒類的動物模型一路推到人體,2018 年他與 Bloch 的團隊在《Nature》發表 STIMO 研究,證明硬脊膜外電刺激加上密集訓練,能讓部分癱瘓者重新行走,而 Gert-Jan Oskam 也是那項研究最早的三位受試者之一。Courtine 在 2025 年已卸下 ONWARD 的董事會席次,由神經科技領域的資深人物 Tim Denison 教授接任,創辦人把角色收斂回科學端、把治理端交給更偏產業的人。
Jocelyne Bloch 是 CHUV 的神經外科醫師、也是這條技術路線裡真正拿刀的人,從 STIMO 到數位橋接的植入手術都是由她執行的,包括 2024 年 9 月在 CHUV 完成的另一例 ARC-BCI 植入。這種科學家加外科醫師的共同創辦組合在神經科技領域是相當理想的結構,這個領域最常見的失敗模式,就是工程做得漂亮、卻沒有人能把它安全地放進人體。
Dave Marver 是把這一切變成一家公司的人,他 2020 年 7 月加入 ONWARD,此前在 Medtronic 待了將近 15 年,歷任心律管理業務在歐洲的行銷副總裁與臨時事業單位主管、心臟外科業務的銷售副總裁、糖尿病事業的策略副總裁,之後轉任那斯達克上市公司 Cardiac Science 的執行長,那是一家約 600 名員工、在自動體外去顫器(AED)市場排名全球第二的公司,離開之後他創辦運動科技公司 VICIS,募資 9,000 萬美元,開發出兩項獲選《TIME》年度發明的產品。他的學歷是杜克大學心理學學士與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企管碩士,把這串履歷連起來會發現一個規律,這個人一直在做的事情是把技術含量高的硬體,推進到監理嚴格、通路複雜的市場裡,這正是 ONWARD 現階段最缺的能力。財務長 Ali Kiboro 於 2026 年 1 月加入,前一份工作在 AliveDx。

Chet Moritz 是華盛頓大學電機與復健醫學教授,Up-LIFT 的第一作者與共同主持人;Edelle Field-Fote 是 Shepherd Center 的脊髓損傷研究主任、Emory University 復健醫學教授,也是 Up-LIFT 的共同主持人;Candy Tefertiller 是 Craig Hospital 研究與評估執行長,Empower BP 的主持人。這三個名字對應的三家機構,Shepherd Center 與 Craig Hospital 都是美國脊髓損傷復健的頂尖中心,把樞紐試驗綁在這些機構上,除了收案品質,更重要的是臨床意見領袖的背書。
2024 年 10 月,ONWARD 完成一輪 5,000 萬歐元的增資,德國義肢、輔具與外骨骼大廠 Ottobock 以 2,250 萬歐元作為基石投資人參與,取得約 10% 股權,成為最大股東;Ottobock 的董事會主席與所有人 Hans Georg Näder 教授當時表示看好 ONWARD 對脊髓損傷者的治療取徑,後來的執行長 Oliver Jakobi 也說,這些進展與 Ottobock 在神經矯具領域的未來策略高度契合,因此決定加碼投資。這個組合的想像空間在於神經調控與外骨骼的結合,一個把訊號送進脊髓、一個在體外提供機械支撐,兩者理論上可以互補,但截至目前,雙方公開的仍是投資關係與探索性的合作意向,尚未有具體的共同產品問世。
一家還在虧錢、但商業模式開始轉彎的公司

2023 年營業損失 3,550 萬歐元,2024 年營業損失 3,490 萬歐元,2024 年的總營收與其他收入合計僅 170 萬歐元,其中 ARC-EX 的銷售只有 8 萬歐元,年底淨現金 6,000 萬歐元。到了 2025 年,情況出現質變,全年總營收 540 萬歐元,其中 ARC-EX 的銷售從 2024 年的 8 萬歐元跳到 370 萬歐元,另有約 170 萬歐元的其他收入,主要來自研究補助。全年售出 117 套 ARC-EX 系統,年底前銷售給超過 80 家美國復健診所,營業損失擴大到 4,090 萬歐元。
2026 年第一季當季供應 70 套系統,季末在美國與歐洲已有超過 100 家診所可提供這套治療,單季總營收 200 萬歐元,其中 ARC-EX 銷售 130 萬歐元;2025 年上半年整整六個月只賣出 30 套、營收 120 萬歐元,而 2026 年第一季三個月就供應了 70 套。加速的兩個推力,一是居家使用適應症在美國開通,二是歐洲市場的商業化開始。
2025 年 6 月底現金 4,090 萬歐元,2026 年 3 月 31 日現金 5,340 萬歐元,而在 4 月,公司又完成一輪超過 4,000 萬歐元的股權募資,其中 2,500 萬歐元來自 EQT Life Sciences,公司表示在不動用債務額度的前提下,現金跑道可以延伸到 2028 年第一季。2025 年 10 月的那一輪增資則由 Ottobock 擔任基石投資人,Invus 與 ASR Global Impact Equity Fund 擔任錨定投資人,資金用途的分配公司也公開了,40% 投入 ARC-IM 針對血壓不穩定的產品開發、臨床試驗與法規活動,30% 用於擴大美歐與其他市場的銷售與營運,20% 支援品質與行政,5% 作為營運資金,5% 支應包含既有債務在內的融資成本。
營收正在以陡峭的斜率往上走,但基期極低,2025 年全年 540 萬歐元的營收對應的是 4,090 萬歐元的營業損失,換算下來每賺一塊錢營收要燒掉將近八塊錢;資金來源高度依賴股權市場,而每一輪增資都伴隨股權稀釋;現金跑道只看得到 2028 年第一季,這意味著在 Empower BP 拿出結果之前,公司幾乎確定還需要再募一次資。這不是這家公司獨有的困境,而是所有從研發期跨進商業期的醫材公司都要走過的死亡幽谷,差別只在於誰能在跑道燒完之前,把營收曲線的斜率拉到夠陡。
該思量的幾件事?

第一是證據的天花板,ARC-EX 目前手上最強的證據是一個單臂、非雙盲的樞紐試驗,足以支撐 De Novo 上市,但要說服保險公司或健保署長期給付,通常需要更高等級的證據,尤其是在一個效果高度依賴同時進行的密集復健訓練的療法上,如何把裝置的貢獻從整套療程裡切出來,是一道很難的方法學題目。
第二是市場規模的先天限制,脊髓損傷是一個罕見、但照護成本極高的疾病,全球每年新增的個案數以萬計而非以百萬計,這意味著單價必須夠高、或者適應症必須往外擴,這門生意才撐得起一家上市公司的估值。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公司要往中風、巴金森氏症這些人口規模大上一兩個數量級的方向試探,但每一次適應症擴張,都是一次全新的臨床與法規投資。
第三是資本結構的落差,把 ONWARD 放進整個腦機介面賽道裡看,會發現一個很尷尬的對比。Neuralink 在 2025 年 5 月的一輪募資後估值約 96 億美元,2026 年 4 月又完成一輪 6.5 億美元的 E 輪;Synchron 在 2025 年 11 月完成約 2 億美元的 D 輪;Precision Neuroscience 的 C 輪募得 1.02 億美元。相較之下,ONWARD 一整輪的募資規模是 4,000 萬到 5,000 萬歐元的量級。資本不是一切,ONWARD 手上握有這個領域少見的東西,也就是一張真的核准了的許可證與真的在賣的產品,但如果腦機介面這條路最後比的是誰能燒更多錢、更快累積植入個案,這個差距會是很實在的壓力。
第四是植入式裝置的長期風險,Gert-Jan 因感染而取出的顱骨植入物提醒我們,這類系統面對的不只是療效問題,還有數十年尺度的裝置壽命、電池更換、感染、纖維化與訊號衰減,目前全球累積的個案數太少,這些長期問題的真實發生率,坦白說還無法確認。
第五是誰來執行的問題,ARC-EX 的療效建立在刺激加上高強度功能性訓練的組合上,而高強度功能性訓練需要治療師的人力與時間,一台機器賣到診所,如果診所沒有相應的人力配置與給付支撐,這套療法很可能被打折執行,最後得到的結果不會像試驗裡那麼好,這其實是所有復健相關醫材共同的宿命,裝置只是治療的一半。
科技與社會互相推擠的一場長局

ONWARD 這個題目真正的意義,不在它今年賣了幾套機器,而在它是否會成為神經復健從代償走向修復這個結構性遷移的其中一個引信。技術這端有三條可以合理預期的路徑,第一條是從單一適應症往整個自律神經系統擴散,如果 Empower BP 證明脊髓刺激能穩定血壓,那麼同一套硬體、換一條導線、換一組參數,理論上可以往膀胱控制、腸道功能、體溫調節、痙攣控制延伸,而這些正是脊髓損傷者最困擾的日常問題,公司手上的十項突破性裝置認定,本質上就是在替這些延伸預先鋪路;第二條是從脊髓損傷往上游走,數位橋接的邏輯對中風後的偏癱理論上同樣成立,因為中風也是一種上運動神經元路徑被中斷、而下方迴路完好的狀況,Courtine 與 Bloch 自己也公開談過這個可能性,而中風的人口規模比脊髓損傷大上兩個數量級,這條路一旦打通,整個市場的天花板會被重新定義;第三條是解碼能力本身的進步,腦機介面的解碼模型會隨著累積的神經訊號資料而變準,而每一位植入者都在生產這種資料,這是個典型的資料飛輪,硬體是收集資料的通路,資料是餵養模型的燃料。
社會這端的變化,會回頭刺激技術,高齡化讓中風、脊髓損傷、退化性神經疾病的存活者越來越多,而存活者越多,社會對「活下來之後怎麼過生活」的要求就越高,這股需求會推動保險與公醫體系重新計算,一套要價數萬美元的裝置,如果能讓一個四肢癱瘓者從需要 24 小時照顧變成部分自理,長期照護成本的節省可能遠大於裝置本身的價格。這種以總照護成本而非單次器材價格來評估的思維,正在慢慢成為給付決策的主流,而它一旦成形,會反過來讓這類高單價、高照護價值的裝置變得經濟上可行,進而吸引更多資本投入研發。反過來說,如果這套成本效益的論證始終建立不起來,那麼這類技術會停留在一小群付得起錢、或剛好活在退伍軍人體系裡的人身上,成為一種真實存在但規模受限的高階醫療。
還有一個必須被誠實指出的煞車是人力,這整套技術的療效都依賴同時進行的高強度復健訓練,而全世界的復健治療人力都在短缺,如果未來 20 年沒有出現能大幅降低治療師人力需求的配套,例如可靠的居家遠距監測、自動調參的軟體、或者能承擔部分訓練工作的機器人,那麼裝置端跑得再快,整個治療流程仍然會被人力這道瓶頸卡住。這也意味著,這條賽道最終的贏家,未必是硬體做得最好的那家,而是能把裝置、軟體、訓練流程與給付邏輯縫成一整套可複製方案的公司。
台灣的位置

財團法人桃園市私立脊髓損傷潛能發展中心引用全球每百萬人約 40 至 80 例的年發生率估計,推估台灣每年約有 1,400 位新增的脊髓損傷者,現有傷友人數約 2 萬 3 千人,平均受傷年齡在 27 歲上下。桃園市脊髓損傷者協會公布的統計則顯示,受傷原因以交通事故 54% 最多、高處墜落 15%、職業傷害 12%,損傷型態上四肢癱瘓占 31%、下半身癱瘓占 69%,使用輪椅者達 92%,而就業率只有 27.3%。它們共同勾勒出的圖像相當清楚,這是一群平均在人生最有生產力的年紀受傷、之後要帶著損傷再活四五十年的人。
把這個圖像跟 ONWARD 的產品放在一起看,台灣的處境有幾個層次。第一,需求是明確存在的,而且因為受傷年齡年輕、存活期長,每一分功能的恢復所能換到的生命年價值,比在高齡族群身上還高;第二,制度上的缺口也很明確,台灣的全民健康保險在急性期與亞急性期復健的給付相對完整,但慢性期的密集訓練、以及高單價的神經調控裝置,目前並沒有對應的給付路徑;脊髓損傷雖屬重大傷病範疇,減免的是部分負擔,不等於會給付新型器材;第三,即使裝置能進來,前面談過的那個人力瓶頸在台灣只會更嚴重,因為健保的復健給付邏輯長期偏向以人次計價,而不是以治療強度與結果計價,這對一套需要每週三次、每次一小時、連續 16 週的療程是結構性的不利。
台灣的復健科在肌肉骨骼與神經復健兩塊都有相當深的臨床能量,脊髓損傷的照護體系從急性期到社區重建也算完整;如果 ARC-EX 這類非侵入裝置未來以自費或部分自費的形式進入台灣,第一批真正能把它用好的人,會是那些懂得如何設計功能性任務訓練、懂得如何評估上肢功能量表、判讀神經學分級變化的臨床工作者;換句話說,這類技術進來之後,稀缺的不會是機器,而是能把機器嵌進正確治療流程裡的人。這件事對台灣復健醫學界而言或許是機會,前提是我們現在就開始認真辯論這類技術的證據強度、適應症界線與給付邏輯,而不是等到有人把機器搬進診所之後才開始想。
那位在治療室裡對著水杯奮鬥了 40 秒的年輕人,如果他的脊髓其實還留著幾條沒被切斷的纖維,如果那些纖維只是訊號太弱、而不是不存在,那麼我們過去告訴他「這樣就是極限了」的那句話,可能需要被重新檢驗。ONWARD 已經做到的,是拿出一個嚴格定義下 72% 的反應率、一張 FDA 的上市許可、以及超過 100 家診所裡真的在跑的療程;它還沒能證明的,是在隨機、雙盲、Sham Group 對照的檢驗下,這個效果能保留多少,以及這一切能不能撐起一個健康的商業模式。
醫學史一再提醒我們,一個聽起來很對、機轉也講得通的想法,未必經得起隨機試驗的檢驗;但也確實有一些一開始被主流視為天真的做法,最後改寫了教科書。ONWARD 現在正站在這兩種可能之間,Empower BP 的結果會是第一次真正嚴格的檢驗,而無論答案是哪一個,這場關於慢性期到底還能不能恢復的辯論,對每天在復健室裡陪著病人數算進步的醫師與治療師來說,都不只是一則產業新聞,它問的是我們每天在做的事情,究竟是幫一個人把剩下的能力用到極致,還是幫一個人把還沒被喚醒的能力找回來,而這兩件事,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資源、完全不同的時間尺度,以及完全不同的一句開場白。
復健室裡的時間感很奇特,它以週為單位、以公分為刻度,以一個水杯有沒有被端起來作為量尺,我們說過太多次「這樣就很好了」,那句話有時候是安慰、有時候是誠實,但也有些時候,它只是我們知識有限時,順手拿來蓋住未知的一塊布。ONWARD Medical 沒有推翻教科書,它只是把問題重新問了一次:慢性期的沉默,究竟是連線斷了、還是訊號太輕?這兩個答案只差幾個字,卻通往完全不同的醫學,前者要我們把剩下的能力用到極致,後者要我們去把還沒醒來的能力找回來。它握有的東西並不虛,一張 FDA 許可、嚴格定義下 72% 的反應率、100 多家真的在跑療程的診所;它還沒握有的也一樣清楚,隨機、雙盲、Sham 對照下的答案,以及一條走得通的給付路徑,Empower BP 會給出第一個嚴格的答案。在那之前,我們或許可以先改掉一個習慣:對一位 26 歲的病人說出「極限」以前,先確認我們談的是他的極限,還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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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