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應專科醫師考試停耕一個月，我們 6/24 再跟各位朋友相會 🙂）
一群散戶在 Discord 上投票決定一顆藥的命運｜BIO Protocol、VitaDAO 與 DeSci 藥物研發資金的鏈上革命
（因應專科醫師考試停耕一個月，我們 6/24 再跟各位朋友相會 🙂）
6 天前的 AHA 發表會，主角不是 Pfizer，是個 DAO
2026 年 5 月 14 日，加州 Novato，一家小到大家大概沒聽過的公司叫 Cyclarity Therapeutics（環性製藥），在美國心臟學會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的 Vascular Discovery 學術會議上，發表了一份看起來毫不顯眼的 Phase 1 安全性資料，藥物代號 UDP-003，劑量遞增、沒有 Serious Adverse Events、半衰期僅 3 小時、幾乎沒有生物累積。但這份看起來毫不顯眼的資料，是人類醫學史上第一次有臨床證據顯示，一種叫 7-酮膽固醇（7-Ketocholesterol，簡稱 7KC）的氧化性膽固醇衍生物，可以從活生生的人體血管裡，被選擇性地拉出來、從尿液排掉。7KC 是什麼？是讓血管壁一輩子愈來愈硬、把好端端的巨噬細胞變成泡沫細胞、最後堆成動脈粥狀硬化（Atherosclerosis）斑塊的根本元兇之一。心肌梗塞跟缺血性中風加起來，每年在全球收走 1700 萬條人命，過去的醫學認知是 7KC 沉積進血管壁就是不可逆，但今天不是要聊 UDP-003，而是想聊一件更怪的事 — Cyclarity 這家公司怎麼長出來的。
等等，誰會去當這家公司的早期金主？
Cyclarity 不是 Pfizer 的子公司、也不是諾華（Novartis）孵化出來的 Newco、更不是矽谷大牌創投領投的那種一鳴驚人的長壽明星，它的 Phase 1 在澳洲 Adelaide 的 CMAX 進行，PI 是 Monash 大學 Victorian Heart Institute 的 Stephen Nicholls 醫師，共同創辦人 Matthew O’Connor 不是製藥老兵，是一位老化生物學研究者，過去在美國 SENS Research Foundation（Aubrey de Grey 創辦的長壽研究基金會）擔任 Vice President of Research 多年，那麼問題來了，一家做老化、還沒被 FDA 列為疾病的東西、總部設在加州 Novato 的小公司，最早是誰把錢丟進去的？
答案 是一個叫 VitaDAO 的鏈上組織。
VitaDAO 不是公司、基金、學術機構，它是一個總部設在以太坊（Ethereum）區塊鏈上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簡稱 DAO），超過 10000 位來自全球各地的科學家、生技投資人、長壽學愛好者，透過持有一種叫 VITA 的治理代幣共同投票，決定哪些老化研究值得他們把錢丟下去。它的股東名冊裡，包含 Pfizer Ventures、以太坊共同創辦人 Vitalik Buterin、前 Coinbase 技術長兼 a16z General Partner Balaji Srinivasan、Sam Altman 個人投資 1.8 億美元的 Retro Biosciences 創辦人 Joe Betts-LaCroix。聽起來像 2021 年那波 NFT 熱潮的殘渣，但 6 天前那份讓全球 CV 學界都在轉發的臨床數據背後，就有這個 DAO 的影子。
這是 DeSci（Decentralized Science，去中心化科學），它正在改寫藥物研發的資金結構。而台灣的醫師、生技投資人、健保政策圈，目前幾乎沒有人在討論它。
Eroom’s Law、死亡之谷，與「老化不是疾病」這條死路
過去 20 年的生技產業有一條上禮拜我們也談過的曲線叫 Eroom’s Law，這名字是英國藥物經濟學家 Jack Scannell 從 Moore’s Law 倒過來拼的（Moore 反過來就是 Eroom），講的是一個跟摩爾定律完全相反的現象，每 9 年把一顆新藥推上市場所需要的投入成本會加倍。1950 年代砸 100 萬美元做得到的事，今天可能要花超過 20 億美元，技術愈強、資料庫愈大、AI 愈聰明，但藥物研發的投資報酬率反而每況愈下；荒謬，但這就是事實。
製藥業最大的兩個結構問題，第一個是這條 Eroom’s Law，第二個則是早期生物學的死亡之谷。一篇實驗室的論文要變成一顆能上市的藥，要走完：找出候選分子、合成、動物試驗、IND（Investigational New Drug，新藥臨床試驗申請）、Phase 1、Phase 2、Phase 3、上市，這條路在 Big Pharma 內部走完平均 10 到 15 年、預算動輒 10 億美元起跳。但 Big Pharma 不會從頭走起，它會等到 Phase 2 有人證明過分子有效之後才接手 ，然後砸大錢做 Phase 3、上市、行銷；它不會碰那種「教授有個 Idea、實驗室剛做完 In Vitro、機制學理講得通但沒人證明過」的東西，因為失敗率太高，財報撐不起，學術界這邊也尷尬，NIH（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或台灣國科會的基礎研究經費可以支持「驗證假說」，但很難支持「驗證假說之後的轉譯」，中間這 5 到 8 年、需要幾百萬到上千萬美元、失敗率超高的這段路，叫做「轉譯死亡之谷」，沒有人想當這段路的金主。
更糟的是，如果要做的不是治療某個明確疾病，而是「延緩老化」這種根本不在 FDA 疾病列表範疇裡的東西，連 Big Pharma 都不會碰，因為老化在現行法規架構下不是一個疾病，沒有疾病就沒有臨床試驗的 Endpoint，沒有 Endpoint 就拿不到藥證，沒有藥證就回不了本，整條商業邏輯死在第一步。VitaDAO 的白皮書描述這個結構性問題：「生技產業現在有從來沒有過的後期投資規模，但早期關鍵性資金嚴重缺乏；病人、研究者、產業之間的誘因錯置，讓壽命延長相關研究面臨被壟斷的風險」所以呢，這就是這個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
兩個怪胎、一場山區退修會、一個叫 Molecule 的協議
2019 年夏天在義大利 Dolomites 山區舉辦一場投資人退修會，當時 30 多歲的德裔比利時人 Paul Kohlhaas，在山上遇到後來成為 ID Theory 合夥人的 James Brodie。Kohlhaas 是個跨界怪胎：經濟學家、創業家、Web3 工程師，他在山上講了一個構想，要用區塊鏈把生技公司最值錢的東西：智慧財產（Intellectual Property，簡稱 IP）變成可以在鏈上交易的數位資產。他的共同創辦人 Tyler Golato 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徑：生醫研究者、老化生物學家（Biogerontologist）出身，做實驗室裡的細胞培養與動物實驗。一個從金融端看市場失靈，一個從實驗室端看科學失靈，兩人合作創辦了 Molecule。
Molecule 2020 年正式成立，總部設在瑞士，他們的核心技術叫做 IP-NFT（Intellectual Property Non-Fungible Token，智慧財產非同質化代幣），聽到 NFT 不要急著翻白眼，這跟 2021 年那批猴子頭像不是同一個東西。要理解 IP-NFT，先看傳統技轉，一位教授在大學實驗室做完一個有臨床潛力的發現，他要把這個發現轉成可以授權給藥廠的 IP，需要走學校的技轉處（Technology Transfer Office，簡稱 TTO）申請專利，然後等學校跟有興趣的藥廠談判授權條款：金額、里程碑款、權利金（Royalty）、地域限制、適應症範圍逐項拉鋸，平均會花 6 個月到 2 年，文書作業極度繁瑣，專利申請費跟維護費要學校先墊，從專利提交到實際拿到第一筆權利金，平均要 5 到 10 年。
IP-NFT 把這套流程整個拆解、重新組裝，同樣一筆 IP 融資加技轉的流程，從傳統的 6 個月縮到 6 週，這就是 Tyler Golato 跟 Paul Kohlhaas 在 2021 年 8 月跟華盛頓大學 Tim Peterson 教授實驗室合作，完成史上第一筆「大學生醫研究 IP 以 NFT 形式融資」交易時的實測數字，那一刻起，DeSci 從理論變成可以跑的東西。
IP-NFT 拆解：它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能 Work、什麼時候會 Fail
第一代 IP-NFT（2021 年版本）是一顆 ERC-721 標準的 NFT，內含一份 PDF 格式的贊助研究協議（Sponsored Research Agreement，簡稱 SRA），SRA 寫的是什麼？研究預算、IP 歸屬條款（通常是 DAO 共同擁有或擁有授權優先權）、資料使用權、後續商業化條款。傳統做法是這份 SRA 躺在律師事務所的 PDF 裡蒙灰，IP-NFT 的做法是把這份 SRA 跟所有附帶的研究資料、實驗檔案，綁定成一個鏈上的 NFT，持有這顆 NFT 等於合法擁有這份協議所授予的所有權利。但第一代的問題是 NFT 不能分割，一個研究計畫只有一個 NFT 持有人（通常是 DAO 的金庫），社群成員只能透過持有 DAO 的治理代幣間接參與。
第二代設計引入了 IPT（Intellectual Property Token，智慧財產代幣），IPT 是 ERC-20 標準的可分割代幣，由特定的 IP-NFT 作為母合約鎖定發行。當 VitaDAO 完成一筆對某實驗室的資助、拿到一顆 IP-NFT 之後，可以選擇針對這顆 IP-NFT 發行 IPT，社群成員買 IPT 可以拿到兩種權利：第一是治理權，可以對「要不要把這個 IP 授權給某家藥廠」這類提案投票；第二是經濟權，未來如果 IP 真的賣掉或者衍生出來的藥物上市，授權金跟權利金按比例分配給 IPT 持有人。
這套設計法律上做了很多功夫，每一份 IP-NFT 都對應一份在現實世界中具有法律效力的 SRA，NFT 本身只是協議所有權的鏈上憑證，真正的法律基礎是那份線下的 SRA，這設計是為了避開「鏈上有什麼用，現實世界法院不認」的問題，如果有人拿 NFT 去美國聯邦法院告人，法官不會認 NFT，但會認 SRA 上面的條款。
這是個相當聰明的作法，但有一個關鍵的脆弱點。這套設計目前還沒有經過任何一場大型法律訴訟的壓力測試，一旦某個 IPT 持有人對 DAO 的 IP 授權決議提告、或者某家藥廠拒絕承認 IP-NFT 所代表的權利，整個機制能不能撐住，要看法官怎麼判定。如果第一場大型訴訟輸了，DeSci 可能被打回原形，只能在創投不願意碰的灰色地帶生存，這屬於需要時間驗證的開放性問題，很難做樂觀推測。
2021 年 6 月 VitaDAO 上線
Molecule 的 IP-NFT 是底層工具，但工具需要場景，Kohlhaas 跟 Golato 想那些 Big Pharma 不會碰、但其實有臨床潛力的早期老化生物學研究，正好是 IP-NFT 最適合的應用，因為這些研究在傳統金融下沒有人要投。於是 2021 年 6 月，VitaDAO 上線，成為人類史上第一個真正運作的「生技 DAO」。
VitaDAO 的白皮書由 Paul Kohlhaas 共同撰寫，組織形式上是一個 Swiss Verein，這是為了讓 DAO 在現實世界中可以簽合約、持有資產、繳稅，治理方式則完全上鏈，VITA 代幣的持有人可以對任何提案投票，包含要不要「資助這個研究」、「創立一個衍生公司」、「授權給某家藥廠」，VitaDAO 內部分成三個 Working Group：Longevity Dealflow 負責科學評估與 Deal Sourcing，Community and Awareness 負責社群與對外溝通，Coordination 負責營運，此外有一個 Scientific Advisory Board，成員包含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的 Matt Kaeberlein 教授，國際知名的老化研究者、Dog Aging Project 共同創辦人、Optispan 與 Ora Biomedical 共同創辦人。任何科學家都可以提交研究計畫，由社群在 Discord 上討論、辯論，最後 VITA 持有人投票決定要不要資助。
到 2026 年 4 月為止，VitaDAO 已經資助超過 30 個老化研究計畫、累積投入超過 420 萬美元，社群人數超過 10000 人，投資組合包括前面提到的 Cyclarity、Turn Biotechnologies（Stanford 衍生公司、mRNA 抗老技術、獲得 100 萬美元）、Scheibye-Knudsen Lab（哥本哈根大學、研究藥物對老化的影響、獲得 25 萬美元）、Korolchuk Lab（Newcastle 大學、研究自噬作用 Autophagy 跟長壽的關係）等等，VitaDAO 看起來就是一個有趣的鏈上實驗。
然後，Pfizer 真的把錢丟進去了
2022 年 8 月，全球第二大藥廠 Pfizer 的創投部門 Pfizer Ventures，公開發布一份 Expression of Interest，宣布要對 VitaDAO 投資 50 萬美元，並且 Pfizer Ventures 將透過特殊目的公司（Special Purpose Vehicle，簡稱 SPV）持有 VITA 治理代幣、實際參與 VitaDAO 的提案投票，意思是一家成立超過 175 年、市值超過 1500 億美元的製藥巨頭，正式承認一個在以太坊上跑的 DAO 是它要參與治理的對象，在製藥史上是第一次。當時負責這個專案的是 Pfizer Ventures 的 Executive Director Michael Baran 跟負責 External Scientific Networks 的 Linda Lohr，他們在 Expression of Interest 裡講得很清楚，Pfizer 不是把它們當作 PR 專案，而是真的覺得 VitaDAO 在「執行科學的新模式」上是值得學習的對象。VitaDAO 投資的方向：細胞老化（Senescence）、Inflammation & Immunology、罕見神經肌肉疾病（Rare Neuromuscular Disease，包含自噬機轉）、內科疾病（含心肌病變）都跟 Pfizer 自己的優先研究領域 Align。
2023 年 1 月底 VitaDAO 完成 410 萬美元的策略性融資輪，由 Pfizer Ventures 領投，跟投方包含 Shine Capital、L1 Digital、BeakerDAO、Spaceship DAO、Balaji Srinivasan、Joe Betts-LaCroix，早期投資人還包含 Vitalik Buterin，Pfizer 在這輪變成第一個對 DAO 提案投票、並參與 Project Incubation 跟商業化的製藥公司；從產業看，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於 Pfizer 投了 410 萬美元，對 Pfizer 來說 410 萬只是會計上的零頭，而是 Big Pharma 第一次正式承認「我自己內部做不出來的早期生物學發現，可以透過一個鏈上的群眾組織先幫我把風險吃掉，等到 Phase 2 之後我再接手」，研發外包邏輯的進化，與 DeSci 取得 Big Pharma 的正式背書，同時在 2023 年 1 月那一刻完成。
Cyclarity 的科學：7-酮膽固醇與 UDP-003 拉出來的小分子
回到開頭那家公司 Cyclarity，他們的科學基礎來自 Matthew O’Connor 在 SENS Research Foundation 的多年累積，研究的方向叫環糊精（Cyclodextrin）， 一種環狀結構的多醣分子，工業上常用來當作藥物的賦形劑（Excipient）。O’Connor 跟同事們發現，透過精密的計算化學設計，可以做出一種二聚化環糊精（Dimerized Cyclodextrin），對 7-酮膽固醇（7KC）具有極高的選擇性結合能力。為什麼 7KC 這麼重要？人類血管壁裡的 Macrophages 會吞噬周遭組織的代謝廢物，這是它的天職，但當它們吞下太多 7KC 之後，會失去原本的吞噬能力、變成所謂的泡沫細胞（Foam Cells），泡沫細胞累積在血管內壁就形成動脈粥狀硬化斑塊，也就是大部分心肌梗塞跟缺血性中風的根本病因。
過去 30 年我們對抗動脈粥狀硬化的主力武器是 Statin 類藥物，如立普妥（Lipitor）、冠脂妥（Crestor），它們能降低血液中的 LDL 膽固醇、減少新的斑塊形成，但對已經沉積進血管壁裡的 7KC 無計可施，一旦泡沫細胞形成，過去的醫學認知是它幾乎不可逆。Cyclarity 的 UDP-003 是一顆設計用來「把 7KC 從泡沫細胞裡選擇性拉出來、透過尿液排出」的小分子，如果它成功，動脈粥狀硬化變成可以逆轉！UDP-003 的臨床試驗在澳洲 Adelaide 的 CMAX 進行，由 Monash 大學 Victorian Heart Institute 的 Stephen Nicholls 教授擔任 PI，試驗設計除了傳統的 Single Ascending Dose 跟 Multiple Ascending Dose Phase 1 之外，還獲准額外納入 12 位急性冠心症候群（Acute Coronary Syndrome，簡稱 ACS）的病人，初步評估在已有斑塊的人身上的安全性跟潛在療效。2026 年 5 月 14 日 AHA Vascular Discovery 會議上發表的是劑量遞增的安全性與 Pharmacokinetics，所有受試者沒有出現嚴重不良事件，半衰期僅 3 小時、無顯著生物累積，完整的療效 Readout 預計在 2026 年下半年才會出來。
這條完整路徑，鏈上群眾資助 → 學術實驗室基礎研究 → DAO 共同擁有 IP → 衍生出獨立公司 → 拿到正規創投 Series A（Cyclarity 由 Ki Tua Fund LP 跟 Starbloom Primrose LP 領投）→ 進入 Phase 1 臨床試驗 → 公布陽性安全性數據，整條路徑在 5 年之內被走通了一次，這是 DeSci 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概念驗證（Proof of Concept）成功案例。
Molecule 進化：BIO Protocol 把 BioDAO 變成可量產的基礎設施
VitaDAO 跑通之後，Molecule 看到了一個新可能性，如果 VitaDAO 可以做老化，那為什麼不能有專做女性健康、腦科學、精神科疾病的 DAO？每一個 Big Pharma 的盲區，理論上都可以開一個 BioDAO。於是 2024 年下半年，Molecule 把整套基礎設施抽象、平台化，做成一個叫 BIO Protocol 的「BioDAO 工廠」，BIO Protocol 本身是一個 Curation and Liquidity Protocol（策展與流動性協議），核心職能有三個，第一是孵化新的 BioDAO，透過為期 16 週的 BioDAO Incubator 培訓計畫，提供資金、導師、技術資源、Web3 工具，讓任何一群有專業的人都可以從 0 開出一個 BioDAO；第二是經營一個 IP Market，讓不同 BioDAO 之間的 IP-NFT 跟 IPT 可以交易；第三是透過 BIO 治理代幣，建立跨 BioDAO 的元治理（Meta-Governance）機制，也就是 BIO 持有人可以對「要不要接納新的 BioDAO 進入生態系」這種跨組織級別的決策投票。
2024 年 12 月 24 日，BIO Protocol 在 Binance Launchpool 上線，成為 Binance 史上第 63 個 Launchpool 專案、也是第一個 DeSci 領域的 Launchpool 專案，BIO 代幣總發行量 33.2 億顆，社群與生態系分配占 56%，核心貢獻者占 21.2%（6 年解鎖、1 年 Cliff），早期投資人占 13.6%（4 至 6 年解鎖、1 年 Cliff），2025 年 1 月 3 日 BIO 正式上線交易，DeSci 第一次從「在以太坊上孤獨運作的小眾實驗」變成「全球第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首頁的主推專案」。
8 個 BioDAO 各有不同疾病領域，一個正在被代幣化的市場
到 2025 年 1 月為止，BIO Protocol 生態系內已經孵化或扶植了 8 個以上的 BioDAO，VitaDAO 做老化；AthenaDAO 做女性健康（涵蓋從子宮內膜異位症、多囊性卵巢症候群到更年期療法）；CerebrumDAO 做腦健康（阿茲海默症、神經退化性疾病）；HairDAO 做落髮治療；ValleyDAO 做合成生物學；PsyDAO 做精神病學跟迷幻劑（Psychedelic）療法，越來越多臨床試驗顯示 Psilocybin、MDMA 在難治型憂鬱症跟 PTSD 上有顯著效果的新趨勢；Curetopia 做罕病：Quantum Biology DAO 做量子生物學跟電子顯微鏡。生態系整體共部署超過 737 萬美元到實際研究計畫，代幣化的 IP 投資組合估值超過 4300 萬美元，BIO 代幣本身上市時市值約 8 億美元，BIO Genesis 募資階段鎖定總價值（Total Value Locked，簡稱 TVL）超過 5000 萬美元。
這些數字是 2024 年底跟 2025 年初代幣熱潮的高點，到 2026 年第二季為止，整個 DeSci 區塊的代幣價格已經顯著修正，屬於市場波動的常態，具體即時價格以市場交易資料為準。代幣價格的劇烈波動，是 DeSci 模式現階段最容易被批評的問題，投機性的代幣交易會稀釋掉正規科學的訊號。如果一個 BioDAO 的代幣 3 個月內漲了 5 倍、6 個月內跌了 80%，這對長期穩定資助一個 7 年的藥物開發計畫，到底是助力還是傷害？這是 DeSci 必須回答的問題。但是請記得，真正的訊號不是代幣價格，而是 Cyclarity 5 月 14 日那份 Phase 1 數據，代幣會漲跌，臨床數據不會。
AI 層：UDP-003 設計者、AUBRAI、Insilico-Lilly 27.5 億美元
如果我們只看到上鏈，會錯失整張地圖的另外一半，DeSci 真正的故事，是它跟 AI 製藥的疊加。Cyclarity 的官網有一行字非常關鍵：「公司主要候選藥物 UDP-003 是 Cyclarity 自有 AI 平台所發現的第一個臨床資產，這個 AI 平台利用環糊精的特殊化學特性來設計疾病修飾治療」。也就是說，UDP-003 不只是被 DAO 集資出來的，它的分子結構本身是 AI 設計的。VitaDAO 本身在 2024 至 2025 年也上線了一個叫 AUBRAI 的鏈上 AI 代理人（On-chain AI Agent），這個 AI 是跟長壽生物學界知名人物 Aubrey de Grey 共同建構的，主要功能是即時掃描全球老化生物學的 Preprint論文、生成研究假說、給出研究設計上的回饋，AUBRAI 目前的主力任務是支援 Robust Mouse Rejuvenation 2（RMR2）這個雄心勃勃的小鼠回春研究，RMR2 想做的事是讓中年的小鼠剩餘壽命加倍，VitaDAO 把這個研究稱為「老化生物學的 AlphaFold Moment」。
若來看整個 AI 製藥產業，2026 年 3 月 29 日，Eli Lilly 跟 Insilico Medicine（一家由 Alex Zhavoronkov 創辦的香港 AI 製藥公司）簽下一筆總金額上看 27.5 億美元的合作協議，預付款 1.15 億美元，後續的開發、法規、商業里程碑款項加上權利金分潤，是 AI 製藥史上最大筆的單一公司合作之一。Insilico 旗下的 Pharma.AI 平台會用生成式 AI 設計全新分子結構、預測它們在人體臨床試驗中的表現，授權給 Lilly 在多個治療領域開發、製造、商業化。但 27.5 億美元不是重點，重點是 Insilico 的營運數據，2021 到 2024 年期間，這家公司提名了 20 個 Preclinical Candidates，平均從靶點識別到 IND 申請的時間只要 12 到 18 個月，傳統製藥公司做同樣的事，平均要 3 到 6 年。
把 DeSci 跟 AI 製藥這兩個趨勢疊在一起回看時間軸，AI 把藥物發現的時間從 5 年壓縮到 1.5 年，DeSci 把資金籌措的時間從 2 年壓縮到 3 個月，IP-NFT 把技轉的時間從 1 年縮短到 6 週，如果這些壓縮可以保留下來、不被法規重新拉長，整個生技 R&D 的時間維度會從 10 年起跳變成 3 到 5 年完成 Phase 1，這就是結構性的改變，不是替工作流加個 Copilot，是把整個產業從根基拆掉重建。
2025–2026 的數字：誰在投錢，誰的伺服器要關了
退一步看 2025 到 2026 年的整體生態系數據，結構性變化的訊號更清楚。根據 VitaDAO 2026 年 3 月月報引用的統計，2025 年全球長壽科學的私人投資總額為 84.9 億美元，分布在 325 筆交易裡，相較 2024 年的數字成長超過一倍。美國 ARPA-H（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 for Health，類似 DARPA 的醫療版）在 2025 年宣布投入 1.44 億美元到「減緩老化、延長健康壽命」相關研究，是美國聯邦政府第一次大規模把錢直接砸到「老化作為疾病」的研究上。日內瓦的 GESDA（Geneva Science and Diplomacy Anticipator）在 2026 年 3 月公布的 Radar Spotlight 直接宣告：長壽科學已經跨過臨床門檻，從基礎研究走進了積極的人體介入試驗時代。
但這份月報還提到一個諷刺的訊息，HAGR（Human Ageing Genomic Resources）這個過去 20 年來支撐全球老化研究的核心資料庫，2024 年的補助沒有續約，現在面臨關站危機，社群只能透過 JustGiving 募資來維持伺服器運作；對照組是私人資本對長壽的興趣空前高漲，但公共基礎設施反而搖搖欲墜。這就是為什麼 DeSci 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眾實驗，當「公共資金支持基礎研究、私人資本支持臨床轉譯」的傳統雙軌制開始出現裂縫時，DeSci 提供的是另一條軌道：讓全球的長壽愛好者、退休醫師、生技投資人，透過代幣化的方式集資、共同擁有 IP，把那些太早期、冷門、不被傳統金融喜歡的研究撐起來。Owkin 用聯邦學習解決資料問題、Insilico 用 AI 解決發現問題、VitaDAO 跟 BIO Protocol 用代幣化解決資金問題，這三條軸線在 2026 年正在合流。
未來 20 年的 3 種劇本
時間維度拉到 20 年，3 種可能的劇本純屬個人推測，不是已確認的未來，任何一句話都應該帶著「如果」的濾鏡來理解。
劇本 A：DeSci 成為主流基礎設施，在這個情境下，未來每一個大學技轉處都會把 IP-NFT 作為標準工具之一，每一家 Big Pharma 都會設立 DAO Desk 來監看數十個 BioDAO 的早期項目，每一位想做轉譯研究的教授第一個動作不是寫 NIH R01 申請，而是去 BIO Protocol 開一個 BioDAO。全球生技研發的早期資金結構會變成一個「鏈上、跨國、群眾共有」的網絡，傳統創投只負責 Series B 之後的擴張階段，Big Pharma 的內部研發部門大幅縮減，併購策略從買公司變成買 IP-NFT。
劇本 B：IP-NFT 在第一場大訴訟之後潰敗，DeSci 目前最大的脆弱點，是 IP-NFT 在現實法律體系裡還沒真正被測試過，一旦某個 IPT 持有人對 DAO 的 IP 授權決議提告、或者某家藥廠拒絕承認 IP-NFT 所代表的權利，整個機制能不能撐住，要看法官怎麼判斷。如果第一場大訴訟輸了，DeSci 可能會被打回原形，只能在創投不願意碰的灰色地帶生存，再加上美國 SEC 對代幣的監管立場仍在演化中，BIO、VITA 這類治理代幣未來是否被認定為證券（Security），會直接影響整個生態系的合規邊界。
劇本 C：DeSci 跟 AI 製藥融合成新的影子生技產業，在這個情境下，DAO 不只資金來源去中心化，連藥物研發本身都靠 AI Agent 自動化，AUBRAI 這種鏈上 AI 代理人會自動掃描全球論文、生成假說、發起研究提案、招募實驗室、追蹤實驗進度、撰寫專利申請書，整個研發流程不再需要傳統製藥公司的內部組織。Big Pharma 變成只負責後期臨床試驗跟商業化的通路商，今天市值動輒上千億美元的 Big Pharma，5 到 10 年後可能會被迫進行組織重構。
個人覺得最可能發生的是以上三者的混合，DeSci 不會取代傳統製藥，但會在傳統製藥不願意碰的早期生物學、長壽科學、罕見疾病、女性健康、精神疾病這幾個 Big Pharma 的盲區變成主導力量，並且跟 AI 製藥深度整合。Pfizer Ventures 在 2023 年的那筆 410 萬美元投資，本質上就是 Big Pharma 自己也認可了這個分工。
回到台灣
在這場全球性的生技 R&D 結構重組裡，台灣目前的位置幾乎是完全缺席的，我們有什麼？健保資料庫、亞洲密緻的醫學中心網絡、強勁的代工製造能力、數十年累積的臨床經驗；我們沒有什麼？沒有一個 BioDAO、以亞洲疾病光譜（B 型肝炎、肝癌、鼻咽癌、頭頸癌、糖尿病腎病變、痛風與高尿酸）為核心的 IP-NFT、鏈上組織把全球的台裔生技人連結起來、政府層級的 DeSci 政策白皮書，連一場像樣的 DeSci 圓桌會議都還沒辦起來。
不是說台灣應該明天就去發代幣，在現有的代幣監管框架下，把台灣的學術 IP 直接鏈上化會踩到非常多金管會跟國科會的紅線，但問題在於如果 DeSci 真的在未來 10 年變成生技早期資金的主流通道，台灣的醫學中心要不要派人去 BioDAO Incubator 學習這套架構？生技創投要不要評估持有 BIO、VITA 代幣作為產業情報來源？健保資料庫未來有沒有可能透過聯邦學習加 IP-NFT 的組合，跟全球的 BioDAO 合作，把台灣的疾病資料變成可以授權分潤、但資料不離境的鏈上資產？
六天前，澳洲 Adelaide 一群受試者的尿液裡驗出了 7-酮膽固醇，被認為一旦沉積進血管壁就無法回頭的氧化膽固醇，第一次被人類從動脈裡拉了出來；發表這份數據的不是 Pfizer、Novartis，是一家由 9000 多位散落全球的陌生人，用一種叫 VITA 的鏈上代幣集資撐起來的小公司。過去藥物研發的主角，是穿白袍的科學家、穿西裝的創投、穿實驗服的博後；現在多了一群穿睡衣、坐在世界各地電腦前、靠 Discord 跟智慧合約辯論「要不要資助這個假說」的 Geek，他們可能是矽谷工程師、退休家醫科醫師、或讀完 Aubrey de Grey 演講就投 500 美元的大學生，他們共同擁有一份 IP-NFT，共同決定一顆藥的命運。Eroom’s Law 跟轉譯死亡之谷，第一次出現從體制外被繞過的可能，台灣有密緻的醫學中心、健保資料庫、會代工的製造能力，但在這場全球生技 R&D 結構重組裡，我們目前仍是缺席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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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 R4 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Resident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