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時常有恍若隔世之感。
我想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癌末的外公吧。猶記今年二月時，乍冷還寒之春，從台北趕回台中參加外公九十大壽禧慶。
我記得儘管當時外公步履蹣跚、需要我們子孫攙扶，卻也還是個看似完整的老年人。當時外公雙手緊握對我道謝的場景，歷歷在目。
那晚沉默的外公破例回家後，摟著外婆、當著全家人面前向她說「I love you」。時常起爭執的二老，從小三代同堂的我，
沒有聽過這樣的話語從外公口中說出。只是，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外公對外婆表達牽手數十載以來的情意吧。
外公從小是我心中的大樹。三、四歲時被外公抱著坐在膝上的場景。啊，外公當時才將近七十歲呀！
儘管粗話時常脫口而出，外公總是任勞任怨為這個家付出。外公戴著老花眼鏡坐在舊家庭院看早報，
扛著沉重瓦斯桶跑上跑下，認真地為了自己數十年的家撰寫訴訟狀，家門口貼著斗大「魏代書事務所」的匾額。
啊，我怎麼可能放得下、忘得了外公對我們的恩情！
我當然記得我讓外公很失望過。他認為我這個女孩子不像個女孩子，唸書嘛，成績不像是個做學生考出來的。對長輩更是沒大沒小。
上大學後，常記起我年少輕狂時對家人的傷害，每當回家就想陪陪外公。聽他說他新近看了什麼歷史小說。外公是很著迷於歷史的。
還有他多什麼痛恨國民黨及多麼擁護當年他熱愛的革命黨：民進黨。但是如今，恐怕他連台灣是哪個國家都不曉得了。
還有，他始終不知道我唸的是什麼系，只知道我是唸台大。他不知道我如果執業，有一部分的服務區塊是屬於癌症病患的。
可惜他全部都不知道了，我只能在心裡默默告訴他，眼裡看著他所承受的病痛折磨之苦。
那麼我也常常想起死。害怕，我也有這麼一天的！到那時，一生的榮華富貴都不能被帶走的，但只願你的影子有在什麼人的心中住進去了。
而那個影子有時會咬著那個什麼人的心，叫他難過、緬懷、記起你以前的好。壞的，都被沖刷掉了。
外婆前幾天因為我考過國考而給了我個紅包。我不願意收，認為自己已經這樣的年歲，不該再拿長輩的。
但外婆堅持，說，「你就收下吧，你這一生，還能拿我幾次紅包？」聽了這席話，眼淚實在難以忍耐。
是從小三代同堂，感情特深？還是看到外公這般模樣，擔心也面臨外婆同樣的場景？還是年紀大了，體驗隨之加深？
但確實，這幾年來，我極少掉淚。比起往常，比起大學時。想掉也掉不下，不知何故。
對未來，已經有堅決的看法與定見。什麼是成功？應該就是對得起自己的夢想吧。儘管這份夢想，不被看好，
前景黯淡，但你不跳進去、真正體驗過了，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因為要成就自己的一生，而吃盡苦頭。
因為你知道，苦盡，甘來。
只是外公啊，等我完成了這份夢想，你也許不能陪我了。
小時候的中秋節，總是許多親戚團聚一堂在家裡庭院烤肉賞月，而我總會遞給你一串我精心料理的土司夾肉片，台灣味十足，很適合你。
陪在你身旁，聽你說著以前貧困、戰爭、戒嚴、逃難、歷經千辛萬苦的故事，感到無私的快樂。
以後，誰對我說著這些故事呢？
今年的中秋節，不管你在不在人間，我都會帶著你在我心中的影子，牽著你那影子裡的手，一起看那斗大的圓月。
即使我不在台中，不能為你捎來一份吐司夾肉，你也會原諒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