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 58 歲的女性增生治療打了四次,超音波下組織確實在重組,手還是抬到 110 度就停住。同一年,波士頓兒童醫院把 16 個孩子自己的粒線體從腹直肌取出來、注射進心臟,80% 脫離葉克膜。粒線體當了二十年的解釋,現在有人要把它變成藥,Minovia 拿到 FDA 的 Fast Track 與孤兒藥資格,Mitrix 用生物反應器量產。但注射進去的粒線體只有 3% 到 7% 被吞進細胞,豬的研究裡整個視野只找得到三顆,而 Minovia 那筆 1.8 億美元的上市案,在 2026 年 1 月被終止了。Minovia Therapeutics 官方網站首頁。這家 2012 年成立於以色列的臨床階
打了四次增生治療,手還是抬不起來|粒線體移植與復健科可能忽略的變數
一位 58 歲的女性增生治療打了四次,超音波下組織確實在重組,手還是抬到 110 度就停住。同一年,波士頓兒童醫院把 16 個孩子自己的粒線體從腹直肌取出來、注射進心臟,80% 脫離葉克膜。粒線體當了二十年的解釋,現在有人要把它變成藥,Minovia 拿到 FDA 的 Fast Track 與孤兒藥資格,Mitrix 用生物反應器量產。但注射進去的粒線體只有 3% 到 7% 被吞進細胞,豬的研究裡整個視野只找得到三顆,而 Minovia 那筆 1.8 億美元的上市案,在 2026 年 1 月被終止了。

一位 58 歲的女性坐在診間裡,右肩旋轉肌袖部分撕裂合併關節沾黏,增生治療打到第四次、每次間隔三週,超音波下那塊低回音區確實縮小了,肌腱的纖維排列也比半年前整齊,但她把手抬到 110 度就停住,跟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問的問題很合理,東西看起來有在長,為什麼舉不起來。教科書告訴我們,組織修復需要能量,膠原蛋白的合成、細胞的遷移、發炎的收尾,每一步都要 ATP,而我們給進去的是生長因子、是血小板、是機械刺激,全部都在下指令,卻沒有人先問過那些細胞還有沒有力氣執行。
同一年,在波士頓兒童醫院的開心手術房裡,有 16 個裝著葉克膜下不來的孩子。外科醫師 Sitaram Emani 帶著團隊,從這些孩子自己的腹直肌取下一小塊肌肉,在手術室旁邊分離出粒線體,直接注射進他們的心臟;這套方法是哈佛醫學院外科副教授 James McCully 花了十幾年做出來的,原理簡單到有點反高潮,就是把還會呼吸的粒線體,從沒有缺血的地方搬到缺血的地方。結果是 16 個孩子裡有 80% 脫離了葉克膜,而這家醫院的歷史脫離率大約是 40%。

如果一顆胞器真的可以像藥一樣抽出來、注射進去、然後改變一個器官的命運,那麼擋在那位 58 歲女性和另外 40 度之間的,究竟是生物學的極限,還是我們從來沒有把「能量」當成一個可以下處方的標的?未來二十年會卡住的,恐怕不是粒線體有沒有用,而是它能不能變成一件買得到的東西。
「粒線體是用來解釋的」是需要被重新檢驗的常識

打開任何一本談老化、退化、慢性發炎的教科書,粒線體都會出現,而且出現的位置永遠一樣,它在機轉圖的中間偏下,箭頭從它身上散出去,指向氧化壓力、細胞凋亡、能量代謝失衡。肌少症的機轉圖裡有它,退化性關節炎的軟骨細胞裡有它,神經退化、糖尿病、心衰竭、慢性腎病,全部都有它;它是那個把一堆看似無關的疾病串起來的共同分母,也因為它太好用,二十年來它一直停在「解釋」這個角色上,我們用它來說明為什麼會壞,卻很少有人問,能不能直接換一批新的進去。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科幻,卻非常務實,因為粒線體跟細胞核裡的東西不一樣,它有自己的基因體、自己的膜、自己的複製機制,本質上是一個半獨立的單位,理論上可以被分離、被保存、被移動。真正卡住的從來不是想像力,是三件很無趣的事:它進不進得去細胞、進去之後活不活得下來、以及有沒有人願意為它付錢。這三件事在 2026 年的今天,第一件有部分答案、第二件仍然是整個領域最大的爭議、第三件則剛剛給了一個很難看的答案。
一個母親的疾病,和一家開了十四年的公司

Natalie Yivgi-Ohana 在 2007 年拿到希伯來大學(The Hebrew University)的生物化學博士,之後到魏茨曼科學研究所(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做博士後研究到 2010 年,整個學術訓練都在粒線體上,前後大約二十年。真正讓她從實驗室走出來的是一個病,Pearson 症候群,一種因為粒線體基因體出現單一大片段缺失而造成的超罕見兒童疾病,這些孩子會有骨髓衰竭、胰臟外分泌功能不足、乳酸中毒,多數活不過幼兒期。
她讀完所有能找到的資料之後想到的方法,後來被命名為粒線體增益技術(Mitochondrial Augmentation Technology,MAT),做法是把健康、能夠產能的粒線體,加進病人自己的幹細胞裡,再把這些被「充過電」的細胞輸回病人身上。2012 年她共同創辦 Minovia Therapeutics 並擔任執行長至今,公司登記在以色列,到 2026 年已經開了十四年。
這條路線不是最近幾年才被 AI 熱潮推起來的新題目,它在資本市場對再生醫學最冷淡的那幾年也一直在走,而且走的是罕病,是全世界病人數最少、最難回收成本、也最難募資的那一塊。一家公司願意從 Pearson 症候群開始,通常不是因為那裡最好賺,是因為那裡的因果關係最明確,粒線體壞了,孩子就病了,如果換進去有用,就沒有別的解釋可以搶功勞。
罕病作為起點還有另一個很現實的好處,法規會讓路,孤兒藥資格、Fast Track、罕見兒科疾病資格這些機制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讓病人數太少、市場撐不起開發成本的疾病仍然有人願意做,它們換來的是審查時程的縮短與較有彈性的證據要求;對一個全新的劑型來說,這條路等於用最少的病人數,換到第一張可以拿去說服所有人的門票。代價是這張門票的證據強度天生就比較低,收案人數少、對照組難設、療效指標經常得用替代終點,而這些妥協會一路跟著這個療法走進後面的適應症。
十四年裡難的部分不是科學,粒線體移植的基本操作在 2010 年代中期就已經有人做出來了,難的是把一個在動物身上做得出來的東西,變成一個可以在符合藥品優良製造規範的廠房裡穩定重現、批次之間差異可控、而且有人願意付錢的產品;細胞治療的每一步都比小分子藥昂貴,冷鏈、活性檢驗、放行標準全部要重新定義,而粒線體比細胞更麻煩,因為它離開細胞之後的存活時間以小時計。
真正的敵人,不是細胞死掉

外行人聽到組織退化,直覺會想到細胞死光了,所以要補新的細胞進去,這也是為什麼幹細胞這三個字在自費市場上這麼好賣;但在復健科的診間裡,真正造成失能的畫面通常不是這樣,多數時候細胞都還在,數量也沒有少到看得出來,它們只是不做事了,退化性關節炎的軟骨細胞還在基質裡,肌腱病變的腱細胞排列亂掉但沒有消失,椎間盤的髓核細胞、萎縮肌肉的肌纖維,全部都在原地,只是合成速度掉下來、對機械刺激的反應變鈍、發炎收不了尾。
這幾種組織的共同點不是細胞數量,是能量狀態,軟骨與椎間盤本來就是全身血流最差的組織,靠擴散拿養分;肌腱的血流也少,而且反覆的機械負荷會持續產生需要修復的微損傷;這幾個地方的細胞長期活在一種低氧、低養分、高需求的環境裡,粒線體功能一旦下滑,整個修復程式就會慢下來,但細胞不會馬上死,它會進入一種還活著、卻做不動事情的狀態。
我們現在手上大部分的介入都在下指令而不是給燃料,增生治療送進去的是刺激與生長因子,體外震波是機械訊號,運動治療是負荷,這些全部預設細胞收到訊號之後有能力執行;如果執行端本來就沒力,訊號給得再準,反應也只會到一半。那位 58 歲女性的肩膀,超音波上看得到組織在重組、活動度卻卡在 110 度,這中間的落差是不是就落在這裡?
這個推論在肌少症身上看得最清楚,因為那是復健科少數會同時量到結構與功能的疾病,而兩者經常對不起來,一位長輩的四肢骨骼肌質量指數勉強及格、握力卻掉到切點以下,或者反過來,肌肉量掉得很多、但走路速度還維持得住;如果失能單純由肌肉的量決定,這種錯開不該這麼常見。組織學上的證據也指向同一個方向,老化肌肉裡的粒線體不只是數量減少,形態、融合分裂的動態、呼吸鏈的效率都在改變,每一克肌肉能榨出來的功率下降了,而我們在門診量的是有多少克。
問題是能量狀態在臨床上幾乎不可測,我們有超音波可以看肌腱的纖維排列與低回音區,有磁振造影可以看軟骨厚度與椎間盤含水量,有握力計與坐到站測試可以看輸出,但從結構到輸出之間那一層,也就是這些細胞現在還有多少產能,門診裡沒有任何一個工具測得到;於是我們只能從結果反推,看到病人練了三個月沒進步,就把原因歸給訓練強度不夠、順從度不好、或者乾脆歸給年齡。粒線體移植這個題目真正戳到的地方,並不是它能不能治好誰,而是它逼我們承認,有一個決定治療成敗的變數,我們從來沒有量過。
怎麼把一顆胞器送進另一個細胞

粒線體移植聽起來像是要在細胞上開一個洞,但實際發生的事情其實比較像搭便車,而且這條路是細胞本來就有的,目前已經被描述出來的轉移途徑至少有五條,最有名的是通道奈米管(Tunneling Nanotubes,TNT),一種細胞之間臨時長出來的細長管道,粒線體可以沿著細胞骨架在裡面被運過去;第二條是間隙連接(Gap Junction),主要靠 Cx43 這個蛋白形成的通道;第三條是包進細胞外囊泡送出去;剩下還有細胞融合,以及粒線體被整顆擠出細胞、再由鄰居吞掉的路線。
讓它從奇觀變成可用工具的,是間質幹細胞(Mesenchymal Stem Cell,MSC)本來就會做,研究顯示 MSC 會主動把自己的粒線體送給受損的細胞,接受端的生物能量狀態、存活率、鈣離子動態、發炎程度都會跟著改變;在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的模型裡,經由通道奈米管的粒線體轉移,正是 MSC 增強巨噬細胞吞噬能力的重要機轉;就算把 MSC 跟受體細胞分開共培養、完全不讓它們接觸,受體細胞一樣會拿到 MSC 的粒線體,只是量少很多,囊泡那條路因此是真的存在,只是效率遠不如直接接觸。
跟復健科距離最近的一份資料在脊椎,經由通道奈米管的粒線體轉移,可以把椎間盤髓核細胞(Nucleus Pulposus Cells)從粒線體功能失常與細胞凋亡的路上拉回來,而椎間盤退化幾乎是復健科門診量最大的一群病人的共同背景,但它停在細胞與動物層次,沒有人體資料,但它至少說明了一件事,粒線體轉移不是只在心臟與血液這些高耗能器官上有意義,它在血流最差、修復最慢的那些結締組織裡,理論上的空間反而更大。
三條路線:自己的、別人的、工廠做的

同樣是把粒線體送進身體,目前走在最前面的三家做法完全不同,而差別不在科學,在能不能規模化,McCully 在波士頓兒童醫院用的是最原始也最直觀的一條,從病人自己沒有缺血的組織取一小塊,例如腹直肌,在旁邊的實驗室分離出粒線體,再用直接注射或動脈內灌注送到目標器官;這條路的好處是完全自體、沒有免疫排斥的問題,材料就在病人身上,壞處是它綁死在有手術室的場景裡,而且能取的量受限於病人當下的狀態,一個本來就虛弱的人,未必有健康的組織可以捐給自己。
Minovia 走的是第二條,它不直接注射粒線體,而是把健康的粒線體先加進病人自己的幹細胞裡,讓細胞當載體,再把這些細胞輸回去,這就是它的粒線體增益技術(Mitochondrial Augmentation Technology,MAT),產品編號 MNV-201。那些粒線體不是病人自己的,第一代產品用的是母親捐贈,只服務得了非遺傳性、而且剛好有母親可以捐的病人,量做不上去;現在用的是健康捐贈者的胎盤,在排定的剖腹產手術裡無菌取得,一個胎盤可以分裝出好幾百瓶,捐贈者跟接受治療的人不需要有血緣關係。病人這一端則是動員之後以血球分離術收集,選出自體的 CD34+ 造血幹細胞與前驅細胞,跟胎盤來的粒線體一起養二十四小時,再輸回血液裡。這個設計的邏輯是,與其擔心游離的粒線體在血液裡撐不撐得住,不如讓它待在一個本來就會照顧它的環境裡,順便借用幹細胞自己會遷移、會歸巢的能力;代價是製程變成細胞治療等級,成本、時間、法規複雜度全部往上跳一階,而且那些粒線體帶著別人的粒線體 DNA,這件事會在免疫那一段回來找麻煩。
第三條是 Mitrix Bio 的路,它把重心放在製造,用生物反應器大量培養年輕的粒線體,再把它們包進細胞外囊泡,公司把這個劑型叫做 Mitlets,囊泡表面帶著標靶受體,用來把粒線體送到特定組織。它在官網上寫的目標是把產量做到工業規模,足夠供應每一個五十五歲以上的人,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了它想做的不是罕病藥。這條路如果走得通,成本結構會跟前兩條完全不同,因為它是製造業而不是手術,但公司自己也承認,目前的製程仍然以人工為主、尚未自動化,產能、成本都還受限,規模化是未解的問題,而三條路線的排序就是這個領域的縮影,越自體越安全、也越做不大,越工業化越便宜、也越難證明那些粒線體真的還活著。
三條路線在法規上的身分也完全不同,而這比科學差異更決定它們能走多快,自體分離、當場處理、當場回輸,在多數法規體系裡會被歸類成醫療技術而不是藥品,走的是醫院端的審查;把粒線體加進細胞再輸回去,就變成細胞治療產品,要走藥品的臨床試驗與藥品優良製造規範;而工廠量產、包在囊泡裡、可以放進冷鏈運輸的劑型,那更接近一支生物製劑,審查最嚴、時間最長、但一旦過關就能複製到所有醫院。同一個機轉、同一顆胞器,因為包裝方式不同,就走進三套完全不同的制度,而制度決定了誰活得下來,這在 W31 那篇談給付的時候已經看過一次。
三條路線各自缺的東西不一樣,自體那條跑最前面卻最難規模化,細胞載體那條有法規資格與 Phase 2 資料卻缺錢,工廠那條成本結構最漂亮卻只有兩個人的安全性資料;而它們缺的都不是科學。
16 個孩子,和一組沒有對照組的數字

粒線體移植在人身上最扎實的一組數字來自波士頓兒童醫院,McCully 的臨床前工作大約在十幾年前完成,之後由心臟外科醫師 Sitaram Emani 帶進手術房,對象是先天性心臟病術後合併缺血再灌流損傷、必須靠葉克膜維持的孩子;截至醫院公開的資料,累計 16 名兒童接受自體粒線體移植,其中 80% 成功脫離葉克膜,而院內的歷史脫離率大約是 40%,大動物研究這一端也有支撐,心、肺、腎、肢體的缺血再灌流損傷模型都顯示過療效。
這組數字很吸引人,但它有一個必須先講清楚的性質,那個 40% 是歷史對照,不是隨機分派出來的對照組,意思是拿現在這 16 個孩子,去比過去某一段時間、由不同醫師、在不同術式與不同照護標準下處理的另一群孩子。歷史對照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不誠實,是它幾乎一定會高估療效,因為醫療本身在進步,葉克膜的管路、抗凝血策略、術後照護每隔幾年就會不一樣,光是時間往前走,脫離率本來就會上升。
還有一個更技術性的落差,動物實驗裡粒線體是在再灌流的當下就打進去的,時間點卡在缺血傷害正在發生的那一刻,而人的個案系列裡,粒線體是在傷害發生後 2 至 15 天才給的。這中間差了一到兩週,缺血再灌流損傷的分子事件在那個時候大多已經結束,所以就算病人真的變好,那個好處究竟來自粒線體補上了能量缺口,還是來自別的東西,這場個案系列本身沒有辦法回答。
要把它做實,需要的試驗設計不複雜,把同樣需要葉克膜的孩子隨機分成兩組,一組打自己的粒線體、一組打同樣體積的載液,術者與評估者都不知道誰是誰,主要療效指標就用脫離葉克膜的比例與時間;這種試驗在倫理上不容易過關,因為對照組拿到的是安慰劑,而這些孩子隨時可能死亡,但正是因為結果這麼重大,才更不能靠歷史對照過關。粒線體移植走到今天最尷尬的位置就在這裡,它最漂亮的臨床訊號來自最危急、最不可能做隨機分派的族群,而最能做隨機分派的族群,例如肌腱病變或退化性關節炎,卻連一個人體試驗都還沒開始。
3% 到 7%,以及整個視野裡的三顆

這個領域最尖銳的一份質疑,出現在 2018 年的《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Bertero、Maack 與 O’Rourke 三位作者寫了一篇標題直接叫做〈Mitochondrial transplantation in humans: “magical” cure or cause for concern?〉的評論,逐項拆解這條路線的假設,他們的第一個問題是量,根據他們引用的資料,注射進去的粒線體只有 3% 到 7% 真的被心肌細胞吞進去;第二個問題更難堪,在豬的研究裡,免疫染色在一整個心肌細胞視野中只找得到三顆人類粒線體,這個數量要撐起組織層級的 ATP 生產,在數量級上就不成立。
第三個問題是活性,他們指出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注射進去的粒線體在注射之後仍然是活的,而且細胞外的鈣離子濃度遠高於細胞質,粒線體暴露在那種環境下「極不可能不發生通透性轉換」,一旦發生,膜電位就垮了,那顆粒線體就是一個裝著蛋白質的袋子,不再是一台發電機;第四個問題是就算它還活著、而且待在細胞外,它產生的 ATP 要怎麼被肌絲取用,作者提醒心肌的 ATP 池不到一分鐘就會全部周轉一次,這個需求量不是靠細胞外少量供給能填得起來的。
那篇評論寫在 2018 年,七年多過去,爭議並沒有收斂,2025 年 9 月《Nature Metabolism》刊出一篇觀點文章,請九位粒線體生物學家談細胞間的粒線體轉移到底成不成立,答案分成「會」、「不會」與「也許」三種;核心爭點還是同一個,外界期待移植進去的粒線體要大量進入宿主組織、長期存活、並且恢復功能,但真的發生的證據到今天仍然有限,粒線體怎麼進入細胞、進去之後怎麼活下來,機制本身都還沒有清楚的答案。2026 年《Advanced Science》的回顧則補上另一個維度,免疫活化、粒線體專一性抗體的形成、長期的植入動態,這幾件事都還需要系統性的評估,而它們正好是決定一個療法能不能反覆給的關鍵。
不過這中間有一篇很不一樣的論文,2024 年 5 月 1 日《Nature》刊出 Ruei-Zeng Lin 等人的研究,通訊作者 Juan Melero-Martin 的實驗室就在波士頓兒童醫院心臟外科,跟做那 16 個孩子的是同一個地方。他們一開始不是在研究粒線體,是想讓內皮細胞在缺血組織裡長出可用的血管,發現內皮細胞要活下來得靠旁邊的間質細胞把粒線體送過來;後來他們把粒線體標記起來直接餵給內皮細胞,追蹤那些標記跑去哪裡,結果幾天之內就找不到了,全被降解掉,可是細胞的能量狀態確實上去了,血管也確實長出來了。他們最後給的解釋是,外來的粒線體從頭到尾沒有併入受體細胞原本的粒線體池,它進去之後跟自噬體共定位、觸發了粒線體自噬,逼細胞把自己那些效能不好的舊粒線體清掉、重新做一批新的;把 PINK1–Parkin 這條路徑關掉,移植帶來的好處就跟著消失。
這篇論文等於從側面把 3% 到 7% 那個指控的力道抽掉一半,因為如果外來粒線體本來就不是進去當發電機,而是進去當一個訊號、當一個逼細胞換血的觸發器,那麼吞進去多少本來就不需要多,Emani 自己被問到為什麼只要一點點就夠的時候也說過,數字兜不起來。但它同時留下一個更難的問題,如果真正在做事的是那個訊號,那這個療法的活性成分未必需要是一顆完整的、活著的粒線體,可能是它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一個小分子;那篇論文的作者自己就把這條路寫進了後續方向。那個實驗做的是內皮細胞與缺血肢體的血管新生,不是肌腱、不是心肌、也不是人,能不能外推到別的組織,目前沒有人證明過。另外,McCully 本人當年就在同一本《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上正式回覆過那篇評論,這場爭論從來不是單向的。

Pearson 症候群:從最罕見的地方開始

在這樣的質疑聲裡,Minovia 選擇的切入點反而是最極端的一群病人,Pearson 症候群的孩子帶著粒線體基因體的單一大片段缺失,骨髓造血功能衰竭、胰臟外分泌不足、反覆乳酸中毒,多數撐不過幼兒期;對這種病來說,粒線體不是機轉圖上的一個節點,它就是病因本身,所以如果換進去的粒線體有用,因果關係幾乎不會被別的因素稀釋。MNV-201 目前在 Pearson 症候群走到 Phase 2,另外在低風險骨髓化生不良症候群(MDS)走 Phase 1b。
法規這一端累積得相當快,FDA 在 2025 年 6 月 30 日給了 MNV-201 針對 Pearson 症候群的 Fast Track 與罕見兒科疾病資格,同年 10 月 15 日又給了 MDS 的孤兒藥資格,而 MDS 的 Fast Track 也已經到手。Phase 2 公布的期中結果是沒有出現治療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達到主要安全性終點,並且在生長這個指標上看到初步的療效訊號。對一個從來沒有人做成功過的劑型來說,安全性先站住,本身就是一個有意義的里程碑。
療效那一半就沒那麼好看了,公司在後來的資料裡提到累計 23 位病人接受過治療,橫跨 Pearson 症候群、低風險 MDS 與 Kearns-Sayre、Leigh 這些神經型粒線體疾病,並描述看到安全性與臨床改善;但這段敘述出自公司自己的新聞稿,目前查不到對應的同儕審查論文,「臨床改善」的定義、量測工具、追蹤時間都沒有公開。一個達到主要安全性終點的 Phase 2,跟一個被證明有效的療法,中間還隔著整個 Phase 3;坦白說以現在公開的資料,還無法判斷這個療法對 Pearson 症候群到底有沒有效,能確定的只有它沒有把孩子弄得更糟。
一筆沒有到帳的錢

2025 年 6 月 25 日,Minovia 跟一家叫 Launch One Acquisition Corp.(Nasdaq 代號 LPAA)的特殊目的收購公司簽了企業合併協議,計畫用 SPAC 的方式登上那斯達克,合併後的新公司叫 Mito US One Ltd.,Minovia 的併購前股權估值 1.8 億美元,另外附帶至少 500 萬美元的過橋融資與最高 5,750 萬美元的績效股權;Launch One 的信託帳戶裡大約有 2.397 億美元現金,並預期在交割時再帶進至少 1,800 萬美元的私募增資。資金用途寫得很清楚,加速研發管線、達成臨床與法規里程碑、技術移轉,以及長壽相關產品的商業化上市。
原訂 2025 年第四季完成的交易,中間經過數次修訂,最後在 2026 年 1 月 30 日由雙方同意終止,所有附屬協議一併取消、互相免除責任。這句話的具體意思是,Minovia 到今天沒有上市,Mito US One 從來沒有掛牌交易過,那 2.397 億美元一塊錢都沒有進到粒線體研究裡,而那家 SPAC 自己現在也很難看,終止之後另尋標的,完成合併的期限是 2026 年 7 月 15 日,加上流動性有限,會計師已經在文件上寫了繼續經營疑慮。
跟去年寫過的 Helius Medical 擺在一起看,會冒出一種很不舒服的對稱,Helius 手上有一張 FDA 的許可證、有真實會走路的病人,但它活不下去,最後改名成一家買加密貨幣的公司,募到超過 5 億美元;Minovia 手上有 Fast Track、有孤兒藥資格、有一群沒有其他選擇的孩子,它想上市,市場沒有接。一個是放棄醫療才拿到錢,一個是為了醫療拿不到錢,這兩件事看起來相反,卻是同一個系統在同一個方向上使力。市場願意為一個明確、可以在幾年內兌現的故事付錢,而細胞治療給出的東西剛好相反,它的時間軸以十年計、它的證據天生就不漂亮、它服務的病人數又少;資本市場不是不理性,它只是在誠實地表達自己的偏好,而那個偏好從來就不是為了病人排序的。
Minovia 在破局之後的融資動向目前查無公開資料,它是一家未上市公司,沒有財報揭露義務,所以現金水位、燒錢速度與可以撐多久,外界都無從判斷。這不是一個可以樂觀填空的空白,因為細胞治療的臨床開發是這個產業裡最燒錢的一類,而它的下一步需要的是 Phase 3 的錢。
兩個人的第一期試驗

如果 Minovia 的難題是錢,Mitrix Bio 的難題是證據。這家公司仍然在 Pre-Clinical 階段,它已經對外報出第一階段的安全性初步結果,受試者是兩位,Clayton Rawlings,71 歲,以及 John G Cramer,91 歲,地點在美國德州達拉斯的一家診所,做法是遞增劑量、監測血液生化與身體狀況,觀察期內沒有看到明顯的不良反應,下一階段規劃 5 人,公司給自己訂的目標是 2026 年底拿到療效資料。
兩個人。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份臨床試驗的討論裡都會被立刻打回去,它不是不足以證明療效,它連安全性都撐不太起來,因為粒線體移植最讓人擔心的免疫反應與抗體形成,本來就不是在兩個人身上、觀察幾週就會浮現的東西。公司自己也把限制講得很直白,製程仍然以人工為主、還沒有自動化,產能與成本都受限,而且不同診所環境的異質性會讓療效判讀更加困難。
那為什麼還要看它?因為它試圖解決的是前面兩條路線都沒有解決的問題,也就是來源。自體移植受限於病人自己的組織狀態,細胞載體受限於細胞治療的製程成本,如果粒線體真的能在生物反應器裡被工業化地生產出來、而且送得進去,那麼這個療法的成本結構才有機會從一次幾十萬掉到一個復健科診間付得起的數字。這條路成不成立目前無法確認,但它問的問題是對的。
這兩位受試者的年齡本身就透露了目前的定位,71 歲與 91 歲,不是罕病兒童、也不是急性缺血的病人,而是健康老化的族群,Mitrix 現在測試的場景比較接近長壽市場而不是治療市場,而長壽市場的特徵是願意在證據還很薄的時候就先付錢、也不太要求隨機對照,這對一家早期公司來說是現金流上的救命繩,但它同時會讓整個領域的證據品質往下拉,因為當一個療法可以靠自費市場活下去,做嚴謹試驗的動力就會變小。
它同一時間做的另一件事,把這個張力推到了很難迴避的位置。就在公布那兩個人的安全性資料的同一則消息裡,Mitrix 宣布開了三家叫做 Mitochondrial Transplant Institute 的診所,地點在加州新港灘、德州達拉斯與佛州棕櫚灘,走的是美國 Right to Try 的框架,由醫師個別評估後提供治療,鎖定的範圍寫得很寬,涵蓋各種慢性與退化性疾病。人體療效資料一筆都還沒有,看診的門已經開了。longevity.technology 在那篇報導裡的評論比我客氣,它說這是實驗性生技、尊榮醫療與迭代式臨床學習的混合體,比傳統開發路徑快、也更沒有節制,然後補了一句,在長壽這個領域,敘事的速度有時候會超過資料的密度。同一套邏輯遲早會用中文再講一次。
該思量的幾件事

機制那一段仍然最讓人不安,一個療法可以在機制未明的情況下先被證明有效,醫學史上這種例子不少,但粒線體移植的處境比較尷尬,因為它連「有效」都還沒被證明,而支撐大家願意繼續投入的,正好就是那套機制敘事。前面那篇《Nature》已經在內皮細胞這個系統裡選了「訊號」那一邊,麻煩的是沒有人知道那個答案搬不搬得到肌腱、椎間盤或心肌上;如果搬得過去,這個領域現在花最多力氣在做的幾件事,把粒線體養得更活、送得更準、劑量拉得更高,方向可能從一開始就偏了,該拚的會變成純化出真正有訊號活性的那個成分,而那樣東西未必需要是一顆完整的粒線體。
要讓爭議收斂,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療效試驗,是幾組很基本、卻一直沒有人好好做完的觀察,例如注射進去的粒線體在人體內能維持膜電位多久、它們進入細胞之後有沒有跟宿主原本的粒線體融合成同一個系統(在內皮細胞已經知道答案是沒有,在人身上還沒有人做過)、宿主細胞的耗氧率有沒有跟著上升、以及把粒線體先破壞掉再注射的對照組會不會產生同樣的效果。最後那一項尤其關鍵,因為它是唯一能區分「粒線體在工作」與「粒線體只是引發了訊號」的設計,而目前公開的臨床資料裡幾乎看不到這種對照。
劑量是第二件懸著的事,目前沒有任何共識可以回答一個病人該打多少顆粒線體、要打幾次、間隔多久,而這在復健科特別要緊,因為肌腱、軟骨與椎間盤的修復週期以月計,不是一次注射就結束的事;如果粒線體終究會被代謝掉、效果會隨時間消退,那它就不是一次性的療程,而是一筆終身的支出,成本效益的算法會完全改寫。免疫則是第三件,異體來源與工廠量產的粒線體帶著別人的粒線體 DNA,長期反覆給藥會不會誘發抗體,目前沒有系統性的資料。
跟復健科最相關的那個空白反而最大,到 2026 年 8 月為止,查不到任何一項以肌肉骨骼疾病為適應症、進入人體臨床試驗階段的粒線體移植產品,所有在人身上做的東西都集中在血液與罕見粒線體疾病;最接近肌肉的一項是韓國 Paean Biotechnology 的 PN-101,用的也是異體粒線體,收的是頑固性多發性肌炎與皮肌炎的成人,設計是開放標籤、劑量遞增的 Phase 1/2a,主要終點是最大耐受劑量,實際收案 9 人,2023 年 10 月 6 日就完成了,可是到 2026 年 8 月為止 ClinicalTrials.gov 上還是掛著 No Results Posted,最後一次更新停在 2024 年 4 月。做完將近三年沒有公布結果,這不能直接當成療效不好的證據,但它讓最接近肌肉的那條線到今天還是無法評估。而且那是自體免疫造成的肌炎,跟運動傷害或退化性的肌腱病變不是同一件事。肌腱那條線目前只有動物與體外資料,椎間盤髓核那條線也一樣。
最後一件事跟臨床判斷有關,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項。如果粒線體移植真的走到門診,醫師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它有沒有效,而是誰適合,因為這個療法在邏輯上只對「細胞還在、但能量不足」的人有意義,對已經纖維化、鈣化、細胞真的消失的組織不會有幫助,所以它需要一個能在治療前就把病人分成兩群的工具,而那個工具現在不存在,我們沒有辦法在超音波下判斷這條肌腱的腱細胞還剩多少產能,也沒有辦法從磁振造影看出這節椎間盤的髓核細胞是累了還是死了。一個沒有辦法篩選適用族群的療法,在真實世界裡的療效一定會被稀釋,而稀釋之後的數字,又會回頭讓人懷疑這條路線本來就沒用。
台灣的位置

台灣已經有一個架子可以放這一類的東西,而且這個架子在 2026 年元旦剛換過。《再生醫療法》與《再生醫療製劑條例》這兩部法在 2024 年 6 月 4 日經立法院三讀、同月 19 日由總統公布,衛福部花了一年多把子法補齊,行政院把施行日訂在 2026 年 1 月 1 日;在那之前撐了七年多的是 2018 年修正的特管辦法。新的架構把再生醫療切成兩半,醫療機構在自己院內執行的算「技術」,歸醫事司管,藥商製造或輸入的算「製劑」,歸食藥署管,走的是藥事法的特別法。
對臨床端來說,新法動到的是三件很具體的事。第一是誰可以做,再生醫療只准醫療機構執行,實際動手的醫師必須是該疾病相關領域的專科醫師,非醫療機構擅自執行,罰鍰從新台幣 200 萬元起跳、上限 2,000 萬元。第二是要不要先做人體試驗,原則上要,例外只有兩種,一種是治療危及生命或可能導致嚴重失能的疾病、而且國內沒有適當的藥品、醫材或醫療技術可以替代,也就是恩慈療法,另一種是這部法施行之前已經核准執行的技術,特管辦法那批案子就是靠這一條銜接下來的。第三是製劑端多了一條捷徑,完成第二期臨床試驗、具備安全性與初步療效的再生醫療製劑,經再生醫療審議會審議通過之後,可以拿到最長不超過五年的附款許可。這一條先記著,因為 MNV-201 現在就在第二期。
架子上放了什麼,官方的數字很清楚。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全台有 83 家醫院、15 家診所執行再生醫療技術,核准計畫合計 515 件;跟復健科最有關係的那幾格是,自體脂肪幹細胞治療退化性關節炎及膝關節軟骨缺損核准 60 件,自體骨髓間質幹細胞用在同一個適應症核准 16 件、用在脊髓損傷 22 件,自體軟骨細胞治療膝關節軟骨缺損 12 件。價格這一端也已經有公開的數字,退化性關節炎的細胞治療自費金額,每個療程大約在新台幣 30 至 40 萬元之間。
架子上有幹細胞、有軟骨細胞、有免疫細胞,就是沒有粒線體,核准的再生醫療技術項目裡找不到任何一項是粒線體移植,台灣現在願意付錢買的是「細胞」,不是「胞器」;而這裡有一個很難迴避的推論,如果間質幹細胞治療關節炎的療效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它把自己的粒線體送給軟骨細胞,那麼台灣已經在為粒線體轉移付錢了,只是我們把它記在幹細胞的帳上。這中間有多少比例來自粒線體轉移,目前沒有任何研究直接回答過。
本地也不是完全空白,台灣粒線體應用技術股份有限公司 2014 年成立、登記在新竹縣竹北市,自稱是第一家開發粒線體重建技術(Mitochondrial Reconstruction Technology,MRT)的公司,產品線分成粒線體活化因子、粒線體替換、粒線體富集三類,另外還有一個叫 MAKcell 的免疫細胞產品;公司列出的應用疾病範圍很寬,從帕金森氏症、失智、心肌梗塞、一路到退化性關節炎與肌腱損傷。要提醒的是那是公司自述的應用範圍,不等於已核准的適應症,也查不到對應的人體試驗資料,而它公開的里程碑裡最具體的一項,是 2021 年 8 月完成台灣第一個犬隻幹細胞銀行,用途是治療寵物的骨關節炎。
對台灣的復健科來說,還有一個更近的落點,就是增生治療。增生治療與自體血小板血漿(PRP)在台灣早就是成熟的自費項目,價格帶落在幾千到幾萬元之間,比細胞治療低一到兩個量級,而它們的機轉敘事跟粒線體移植是同一種形狀,都是把某種「修復的原料或訊號」送進一個修復不良的組織裡;差別在於 PRP 送的是生長因子、細胞激素,也就是指令,粒線體移植送的是產能。如果那位 58 歲女性的問題真的出在執行端而不是指令端,那麼把兩者放在一起的組合設計,理論上會比單獨加大 PRP 的劑量更合理。
這個推論目前完全沒有人體證據支持,說到底連粒線體移植自己在肌腱上都還沒走進臨床試驗,所以它是一個該設計的研究,不是一個可以拿到診間去用的方案。但它剛好說明了台灣的位置,我們不是沒有病人、也不是沒有自費市場與注射技術,缺的是把「能量狀態」變成一個可以量測、可以當成收案條件與療效指標的東西;在那之前,任何組合都只是把兩種說得通的東西加在一起。

誰會為一顆胞器付錢

把時間拉到未來二十年,粒線體移植真正的瓶頸很可能不在實驗室,而在它會被歸類成哪一種東西。細胞治療的給付邏輯是「一次一個療程」,價格高、次數少、算得出來,所以台灣可以用每療程 30 至 40 萬元的自費架構把它裝進再生醫療技術的框裡;但粒線體如果真的像目前的機制推測那樣,會被代謝、會被稀釋、效果會隨時間退掉,那它的使用方式會比較接近長期用藥而不是一次手術,而一個要反覆給、單次成本又壓不下來的東西,在任何一個給付制度裡都是最難活的品項。
這也是為什麼三條路線裡工業化那一條特別關鍵,自體分離的成本結構綁在手術室,細胞載體的成本結構綁在細胞治療的製程規範,只有生物反應器量產有機會把單次成本壓到一個門診付得起的水準,這個領域的成敗可能不是取決於哪一家的科學最漂亮,而是取決於誰先把它從一場手術變成一支針劑,這在復健科尤其明顯,因為我們處理的疾病幾乎都是慢性的、反覆的、要跟病人相處很多年的,一個一輩子只能打一次的療法,對肌腱病變或椎間盤退化來說幫助有限。
Minovia 那筆 SPAC 從標題就把話講完了,那則新聞稿的標題寫的是要打進「規模超過一兆美元的粒線體與長壽市場」,而資金用途裡也有一行很刺眼,除了臨床與法規里程碑之外,它寫了長壽相關產品的商業化上市。一家臨床階段、正在替 Pearson 症候群孩子做 Phase 2 的公司,同時把長壽產品寫進募資用途,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生存問題,因為罕病的市場回收不了細胞治療的開發成本,而長壽市場願意在證據還很薄的時候就先付錢。這個張力在整個再生醫學裡到處都是,也是為什麼粒線體這個題目特別容易被過度銷售,它的機制敘事太好講、太貼近直覺、太容易被翻譯成「幫細胞充電」這種文案,而真正的證據還停在 3% 到 7% 那裡。
台灣有機會在這件事上走得比別人穩,因為我們的自費市場、注射技術、超音波導引的普及度、以及願意接受新東西的病人數量都不缺,缺的是把這些條件組織成一份像樣的證據。同樣一位打了四次增生治療、活動度卡在 110 度的病人,如果被收進一個設計良好的試驗裡,量的是能量狀態而不只是活動度、對照組拿到的是同體積的載液而不是什麼都不給,那麼三年之後我們手上會有的東西,就不是又一份「臨床上看到改善」的報告,而是一個可以回答「這條路到底成不成立」的答案。這種試驗不需要等粒線體移植在台灣上市才做得起來,它現在就可以從量測工具開始,而量測工具剛好是台灣的復健科最不缺的東西,我們手上有超音波、有等速肌力儀、有心肺運動測試、有近紅外光譜可以看組織的氧合,缺的只是有人把這些東西組合起來,去回答一個還沒有人正式問過的問題。
回到那位 58 歲女性。她的肩膀不會等粒線體移植上市,而就算有一天真的上市了,以現在的證據強度與成本結構來看,她也不會是第一批用得到的人。但她的問題仍然成立,而且那個問題比任何一家公司都更耐久,我們在門診裡開出去的每一項介入,都預設了細胞收到訊號之後有力氣執行,這個預設從來沒有被真正檢查過。粒線體移植現在能給的還不是一個療法,它給的是一個提問,如果我們願意把「這些細胞還有沒有力氣」放進評估裡,那麼在等待任何新東西上市之前,門診裡能做的事情,可能就已經跟今天不太一樣了。
📒 Compiled by — 台中慈濟醫院復健科陳佳菁醫師 Sigrid Chen, PM&R Physician at Taichung Tzu Chi Hospital, Taiwan; Former Medical Consultant at ASUS Intelligent Cloud Services.